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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0章 绝境微光
    天牢的日子,是凝固的黑暗与缓慢的腐蚀。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一日两餐(如果那能称之为餐)的馊饭冷水,以及不定时的提审,提醒着囚犯们还在这个绝望的世界里活着。

    

    沈青梧被单独关押,显然是得到了“特殊关照”。狱卒对她还算“客气”,没有额外的拷打折磨,但那种彻底的漠视和冰冷的囚禁,本身就已是一种酷刑。寒冷、饥饿、孤独、污浊的空气、无望的等待,每一样都在消磨人的意志。

    

    提审进行过三次。大理寺、刑部、都察院的官员轮流坐堂,问题翻来覆去,无非是逼问动机、下毒过程、毒药来源、同党何人。

    

    公堂之上,即便身为囚犯,沈青梧依旧穿着那身灰色的粗麻囚衣,头发简单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脸颊边。但她站得笔直,目光清亮,面对高堂上威严的官员和如狼似虎的衙役,毫无惧色。

    

    她否认所有指控,言辞清晰,逻辑严密:

    

    “第一,若真是民女下毒谋害公主,为何要选用‘美人觞’这种极其罕见、来源特殊、一旦被识破便容易追踪的奇毒?鸩毒、砒霜,乃至许多常见的慢性毒物,岂不更隐蔽、更易得手?此乃悖于常理之一。”

    

    “第二,那个作为物证的青色瓷瓶。若真是民女用来盛装‘美人觞’、并倒入公主药油中的容器,事成之后,为何不立刻销毁,反而要千里迢迢带回司农寺,藏于自己值房暗格之中,等着官府来搜?此等留人把柄之举,除非民女愚不可及,否则绝无可能。此乃悖于常理之二。”

    

    “第三,指证民女的王嬷嬷,其独子王大有,在京西‘如意坊’赌钱,月前欠下赌债高达纹银八百两,被赌坊打手追讨,扬言要断其手脚。然而,就在公主病发前三日,这笔巨债被人悄然还清。王大有近日更是购置新衣,出入酒肆,出手阔绰。请问各位大人,一个普通宫嬷嬷之家,何来如此巨款?还债之时,又恰在公主病发、嬷嬷‘良心发现’之前,岂不蹊跷?此乃悖于常理之三。”

    

    她的反驳有理有据,直指案件关键疑点。尤其是王嬷嬷之子赌债还清一事,是她从韩青之前调查张侍郎案时顺带了解到的京城市井消息中忆起,此刻抛出,犹如一枚石子投入死水,让主审的几位官员面色微变,不得不重视。

    

    案件一时陷入僵局。三司官员需要时间核实王嬷嬷之子赌债之事,也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来坐实沈青梧的罪名。毕竟,谋害公主乃十恶不赦之大罪,若不能办成铁案,日后翻案,他们谁都担待不起。

    

    但这僵局,对沈青梧而言,同样是危险的。对方既然布下如此精密的杀局,绝不会允许她有机会翻身。拖延下去,对方必然会有更阴狠毒辣的后招——或许是制造她“畏罪自尽”的假象,或许是买通狱卒严刑逼供让她“认罪”,又或许……从她身边的人下手,逼她就范。

    

    顾北舟、柳明烟、韩青他们,现在怎么样了?玲珑书局被封,他们定然也被牵连。还有九公主,殿下的毒……太医能否找到缓解之法?

    

    忧虑如同藤蔓,在寂静的黑暗中悄然滋生,缠绕心脏。沈青梧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感受到刺骨的寒意一丝丝渗入骨髓。她抱紧自己,试图留住一点体温。

    

    已经过去几天了?她有些模糊。地底不见天日,唯有送饭的次数勉强可计。大约……是第四日,或者第五日的深夜?

    

    走廊尽头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不同于狱卒巡夜时沉重的靴响,更像是刻意放轻的、带着某种韵律的步子。

    

    沈青梧立刻警觉,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她囚室门前停下。铁门下方递送食物的狭窄缝隙被推开,一个粗陶碗被推了进来,里面是照例的、几乎全是汤水的馊粥和半个硬如石头的黑面馍。

    

    然后,有什么东西被极快地从缝隙中塞了进来,落在草席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

    

    沈青梧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摸索着挪过去。在昏黄走廊灯光透过栅栏门缝隙投下的极其微弱的光线中,她看到,在那碗馊粥旁边,草席上多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黑面馍,比平常给的要小一些,但看起来……似乎干净一些?

    

    她小心地拿起那个小馍,入手微沉。轻轻掰开,里面不是发霉的杂粮,而是结实的、颜色正常的馒头心。而在馒头心里,藏着一个卷得极细的、不到小指长的纸条。

    

    沈青梧的心猛地一跳。她背对牢门,用身体挡住可能投来的视线,迅速展开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潦草至极,显然是在极度仓促和紧张的情况下写成,墨水有些晕开,但笔锋的勾折处那股熟悉的凌厉力道,她一眼便认了出来——是裴凛麾下亲卫队长赵破虏的笔迹!

    

    赵破虏应该在北疆,怎么会……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字,却字字千钧:

    

    “侯爷已知,人在查,坚持住。切莫认罪,勿食可疑之物。”

    

    “侯爷”自然是指远在北疆的镇北侯裴凛。他竟然已经知道了京城剧变!而且,他派了人(很可能是赵破虏亲自或率精干手下潜入京城)在暗中调查! “人在查”三个字,重于泰山。

    

    最后一句“切莫认罪,勿食可疑之物”,是提醒,更是警告。天牢之中,想要一个人“合情合理”地死去,方法太多了。

    

    沈青梧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暖意、酸楚和决绝的复杂情绪,冲破了连日来冰封的心防。

    

    裴凛……他在北疆处境定然也极为艰难,自身难保,却还在关注着她的安危,甚至冒险派人潜入京城天牢传递消息。

    

    这黑暗中微弱如萤火的光,却在这一刻,照亮了她心中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角落。

    

    她并非孤身一人。

    

    还有人在为她奔走,为她涉险。

    

    她不能倒下,绝不能。

    

    沈青梧将纸条小心地撕成无法辨认的碎屑,混入馊粥中,用木勺搅了几下,看着纸屑被污浊的汤水浸透、沉没。然后,她拿起那个干净的馒头,小口小口,珍惜地吃了下去。食物带来的暖意顺着喉咙流下,让她冰冷的身体恢复了一丝力气。

    

    吃完后,她将粗陶碗放回门边,重新坐回角落,抱紧膝盖,闭上眼睛。

    

    脑海中,思绪却飞快转动起来。

    

    裴凛的人能渗透进天牢送信,说明他们在京城还有未被完全摧毁的隐秘力量,或者买通了某些关节。这很危险,但也是机会。

    

    “人在查”……他们会从何处查起?王嬷嬷?赌坊?那个青色瓷瓶的来源?还是……宫内可能的内应?

    

    她需要想办法,将自己在狱中复盘出的疑点传递出去。但如何传递?那个送信的狱卒,显然只是奉命行事,未必可靠,也未必能再次接触。

    

    或许……可以从提审时着手?

    

    下一次提审,她要更主动一些,不仅要反驳,更要抛出更多疑问,引导三司官员去查那些他们可能忽略、或对方希望他们忽略的方向。比如,“美人觞”这种前朝秘药的流通渠道;比如,司农寺值房近期有无异常人员出入记录;比如,王嬷嬷除了其子,还有无其他软肋或异常接触……

    

    虽然风险很大,可能激怒主审官,也可能打草惊蛇,但坐以待毙更是死路一条。

    

    还有九公主……殿下的毒,太医院能否找到真正解毒之法?若殿下能好转,能开口为她说话,局面将大为不同。她需要让外面的人知道,“赤阳草”是关键,必须立刻停用所有含此物的香料!或许……可以通过那个送信的狱卒?

    

    沈青梧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个粗陶碗上。碗边有一个不起眼的豁口。

    

    她心中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

    

    远水难救近火,裴凛的调查需要时间,而敌人随时可能发动致命一击。她必须自己想办法,在这看似铁桶一般的死局中,撬开一丝缝隙,寻得一线生机。

    

    黑暗中,她轻轻抚过腕间——那里原本戴着裴凛所赠的血玉镯,入狱时已被取下。但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温润的触感。

    

    坚持住。

    

    她对自己说。

    

    也对着那不知在何处、正为她涉险奔波的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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