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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4章 第一把火
    陈圭被斩、陈氏田产被抄没的第三天,清晨。

    龙鳞城西郊,原属陈氏的三千亩良田边上,立起了几十根新削的木桩。木桩上绑着麻绳,十几个穿着短褐、脚踩草鞋的农曹小吏,正拉着绳子在田间奔走丈量。绳子每拉直一段,就有另一人用木槌在田埂上砸下写有编号的小木牌。

    老农王伯站在田边的高坡上,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麻纸名册。晨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也吹得名册哗啦作响。他眯着眼,看着坡下那片曾经属于陈家的、如今正被重新划分的土地,手有些抖。

    不是怕,是……不敢相信。

    “王曹掾,”一个年轻小吏跑上来,抹了把汗,“北段三百二十亩已丈毕,按每份六十亩,可划五份有余。伤残士卒名册上那五位,都住在城北,是否就划北段?”

    王伯低头看了看名册,那上面有歪歪扭扭的指印,也有别人代签的名字。他认得其中一个——赵大牛,守东门时被擂木砸断了腿,现在走路还拄着拐。

    “就北段。”王伯点头,“地要肥,离水近的。赵大牛腿脚不便,分他靠路边的,方便走动。”

    “是。”小吏记下,又问,“那余下的二十亩……”

    “记入公田,日后分给新立户的流民。”王伯说着,目光投向远处——那里有更多衣衫褴褛的人,正聚在田边张望,眼神里满是渴望和怀疑。

    他们是从徐州、豫州逃难来的流民,在龙鳞城外搭窝棚住了几个月,靠每日一升的救济粮吊命。昨天,城里贴出了告示。

    今天,他们来了。

    ---

    同一时刻,龙鳞城四门,八面崭新的木榜被钉在墙上。

    木榜上的字很大,用的是最通俗的白话,连不识字的也能听人念懂:

    劝农令

    一、凡龙鳞辖内无主荒田、滩涂、山坡,无论原属何人,今皆归公。民欲垦者,至各乡农曹报名,勘验无纠纷后,即可划地开垦。

    二、垦出之田,谁垦谁有,发给地契,永为私产。(这七个字被朱砂圈出,格外醒目)

    三、新垦田免赋税三年。第四年始,每亩年纳粮三升,永不加赋。

    四、官府借给垦荒者籽种、农具,秋收后归还,不收利息。

    五、设“农曹”于各乡,老农为吏,专司指导耕作、调解田界、推广良法。

    落款是龙鳞城主的朱红大印,日期是:新政元年十月初五。

    榜前围满了人。

    起初是寂静,死一般的寂静。人们盯着那几行字,反复看,反复听旁人念。像是怕看错,怕听错,怕这是一场梦。

    直到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颤声问:“官爷……这、这‘永为私产’……是真是假?”

    负责宣讲的农曹小吏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父亲也是农人,围城时饿死了。他指着落款的大印,声音发颤却是大声喊出来的:

    “真!主公亲口说的!地契上盖这个印,拿到手里,就是你的!子子孙孙都能传!”

    人群“轰”地一下炸开。

    “我的天爷啊……”

    “不要钱?白给地?还借种子?”

    “三年不交粮?那、那垦十亩,三年后就是自己的十亩?”

    “农曹……王老伯当了农曹的官?他、他懂!他真懂种地!”

    有人当场跪下,朝着主城方向磕头。有人抱头痛哭。更多人则红着眼,转身就往家跑——他们要拿锄头,要立刻去农曹报名!

    榜前的小吏被围得水泄不通,问题一个接一个:

    “官爷,河滩边的沙地能垦吗?”

    “山坡上能种啥?”

    “我家五口人,能垦多少亩?”

    “农具……农具真借?”

    小吏一边擦汗一边答,嗓子很快就哑了。但他脸上是笑的——那种看到希望实实在在落到地上的笑。

    ---

    农曹衙门设在原陈氏的一座别院里。院子很大,但此刻被挤得水泄不通。从门口到堂前,排起了三条长龙,每一条都蜿蜒到街口。

    王伯坐在堂上,面前堆着小山似的名册。他身边围着八个临时招募的小吏,都是识点字、会算数的农家子弟。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张方桌,桌上摆着笔墨、木牌、还有刚刚赶制出来的空白地契。

    “姓名?籍贯?家中几口?想垦哪里的地?以前种过什么?”

    问题简单直接,回答也简单直接。

    “刘三,徐州琅琊逃难来的,家里就我一个了。想垦西河边那块滩地,种过麦,也会种菜。”

    小吏记录,递过一块木牌:“拿这个去西河滩找李吏员,他带你们划地。每人先划五亩,垦好了再来加。”

    刘三接过木牌,手抖得厉害,翻来覆去地看。木牌上刻着编号,盖着农曹的小印。

    “下一个!”

    “我叫周寡妇,男人战死了,带着两个娃。我……我能垦地吗?”

    堂上安静了一瞬。

    王伯抬起头,看着她:“能。妇人立户,一样分地。孩子年满十二,也能算半口。你想垦哪?”

    周寡妇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我想垦离家近的,好照看孩子。种什么……我都行,我能吃苦。”

    王伯亲自拿过一张地契,提笔写下她的名字、地段、亩数。写完后吹干墨,盖上印,递过去:“城南山脚有片缓坡,向阳,土不错。先划你三亩,种点豆子、菜。好好干,地不会亏待人。”

    周寡妇接过地契,紧紧抱在怀里,鞠了三个躬,哭着走了。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每一个拿到木牌或地契的人,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先是迷茫,然后是不敢相信,最后是如获至宝的狂喜,和沉甸甸的决心。

    他们知道,这纸、这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饿不死。

    意味着有家。

    意味着……人活了。

    ---

    午后,鲁肃匆匆走进棱堡。

    陆炎正在和庞统查看一幅新绘的龙鳞辖境图,图上用不同颜色标注着已垦田、待垦荒田、山林、河流。

    “主公,”鲁肃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今日一天,四乡农曹共登记两千四百三十七户,其中流民一千八百户,本地无地佃农六百余户。预计首期可垦荒田……至少五千亩。”

    庞统抚须:“比预想的多。”

    “民心所向。”陆炎看着地图,“百姓不是不想种地,是没地可种,或种了也不归自己。我们给了他们最想要的东西——地,和希望。”

    “但问题也不少。”鲁肃打开随身带来的竹简,“其一,农具严重不足。即便把官仓里所有库存铁器都拿出来改制,也只够三成垦荒者使用。其二,籽种缺口大,尤其是麦种。其三……人。”

    他顿了顿:“懂农事、能指导的‘老农’太少。王伯一个人,就算加上我们招募的那些,也顾不过四乡。很多流民根本不知道怎么垦荒,有人已经在乱挖了,这样垦出来的地,明年也长不出好庄稼。”

    陆炎沉思片刻:“农具的事,让姜离想办法。工匠营现在铁料充足,集中力量打造一批垦荒专用的锄、镐、犁。不求精致,但求结实耐用。籽种……先从官仓调,不够的,派人去荆州买。至于人——”

    他看向庞统:“士元,你上次说,从古籍里找到几种‘速成’的垦荒法?”

    庞统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我从《汜胜之书》和几位老农口述中整理的‘火烧水浸法’。适合开垦滩涂和山坡:先放火烧荒,再引水浸泡,可去杂草根系,软化石土。比纯靠人力挖掘,效率可高三倍。”

    “推广下去。”陆炎当即决定,“另外,让各乡农曹组织‘垦荒队’,以老带新,集体劳作。垦出田后,按出力多少分配。这样既能提高效率,也能让新手学技术。”

    鲁肃疾笔记下。

    “还有,”陆炎走到窗边,望向西郊方向,“架田。围城时我们在城里搞的那些架田,效果很好。现在可以往外推广了——河边、塘边,凡是能架起来的地方,都架起来。不占良田,还能多收一季菜。”

    庞统眼睛一亮:“主公此议甚好!架田产量高,生长快,能快速解决口粮问题。可命农曹专设‘架田吏’,教民搭建。”

    “就让王伯带人去做。”陆炎拍板,“他最有经验。”

    三人又商议了半个时辰,定下诸多细节:如何组织流民、如何分配水源、如何防止争地纠纷、如何建立简易粮仓……

    每一项,都关系着千万人的生计。

    每一项,都是新政能否站稳脚跟的关键。

    ---

    十日后,龙鳞城西郊。

    曾经的荒滩上,出现了奇景:一片片被烧过的黑土地,正冒着青烟。几十条新挖的水沟,将河水引到田中,浸泡着板结的土壤。数百人散布在田野间,有的挥锄翻土,有的搬运石块,有的在搭建木架——那是准备架田的骨架。

    王伯赤着脚,踩在泥泞的田埂上,身后跟着七八个年轻小吏。他时而蹲下抓起一把土搓捻,时而指点如何开沟排水,时而呵斥那些乱挖的人。

    “这里土硬,得先灌水泡一夜!”

    “架子要扎稳!绳子绑死!不然一场雨就垮!”

    “那边!别乱扔石头!垒起来,田埂正好用!”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但中气十足。脸上的皱纹被汗水和泥土填满,却透着红光。

    一个年轻流民挖到一块大石,怎么都撬不动,急得满头大汗。王伯走过去,看了看,让人拿来木杠和绳子。

    “撬石头,不能硬来。”他指挥着,“杠子垫这儿,绳子绑那儿,三个人一起用力——听我口令,一、二、三——起!”

    巨石松动,滚到一旁。

    年轻流民喘着气,看着王伯,忽然问:“王……王曹掾,这地……真能种出东西?”

    王伯直起腰,望向这片正在苏醒的土地。

    “能。”他说得很肯定,“只要人肯下力气,地就不会亏待人。你看——”他指向远处已经垦好、正在播种的一片田,“那边种的冬麦,用的是荆州的好种子。明年开春,就能见青苗。”

    他又指向河边正在搭建的架田:“那些架子田,种上芜菁、白菜,两个月就能吃。冬天也不怕没菜。”

    年轻流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眼中渐渐有了光。

    “好好干。”王伯拍拍他的肩,“垦出五亩地,明年这时候,你就能吃饱饭。垦出十亩,后年就能娶媳妇。地这东西,你喂它汗水,它还你粮食。实在。”

    说完,他转身走向下一片垦区。

    身后,年轻流民握紧了锄头,下铲的力道更重了。

    ---

    月底,农曹第一次汇总数据。

    鲁肃拿着竹简走进棱堡时,手在抖。

    “主公,”他声音发颤,“十月……全境新垦荒田,八千四百七十二亩。其中已播种冬麦三千亩,架田五百亩,余田待明春播种。”

    他顿了顿:“新立农户,两千九百八十三户。预计明年夏收,仅新垦田一项,即可增粮……五万石以上。”

    陆炎站在地图前,沉默了许久。

    八千四百七十二亩。

    这不是数字,是八千多户人家,上万条人命,有了活路。

    是新政的第一把火,真的烧起来了。

    烧掉了荒草,烧掉了绝望,烧出了一片可以扎根的土地。

    “王伯呢?”他问。

    “在田里。”鲁肃答,“他说要盯着冬麦出苗,这几天都睡在农曹衙门的草铺上。”

    陆炎点点头,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一道手令:

    “擢王伯为农曹令,秩三百石。赐钱十万,布十匹,以酬辛劳。”

    写完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另赐良田二十亩,地契随令送达。此田非赏功,乃表率——农曹官吏,当知农事之重,当与民同耕。”

    鲁肃接过手令,眼眶发热。

    他知道,这不是赏赐,是定调子。

    从此,在龙鳞城,会种地、肯种地的人,能当官,能受赏。

    而土地,将真正回到耕种它的人手中。

    窗外,暮色渐浓。

    但龙鳞城的田野上,那些新立的农舍里,灯火比往日亮得早,也亮得多。

    因为有了田,就有了盼头。

    有了盼头,人就愿意好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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