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娴蹙起眉头,暂时应承了小豌豆,“好,姑姑答应你。你是偷跑出来的吧,赶快回去!”
小豌豆不放心的看着姑姑,“那说好了,姑姑去洛阳!”
“好好好,去去去。”苏娴推着孩子,从后门推了出来,“赶紧回去,要是被你师父发现了,可真的要说不清了!”
小豌豆跑开几步,又突然刹住步子,回眸看姑姑。苏娴只能朝她摆手驱赶,她们俩就这样,赶几步走几步,一步三回头的,才终于猛提口气,离开了家。
摸回冰台司的时候,一切安静如常。
师父书房的灯依旧亮着,通明的光在地上印出一个好大的光圈。
她把悬着的心轻轻放下,自己坐回了衙务房中。可双手刚刚摸到书本,又撇下了。心中纷乱,一个字都看不下去。
转转眼睛,走到了师父窗下,竖起耳朵,听见里头有两人低语,好像是徐益的声音。
“这份遗诏,我略书了两字录入卷宗,便给你带来了。其中内容,我可未敢深观。”
“你不深观,该如何为我作证,证明乃是从苏孟青处追回的呢?还是看看吧。”
说着,便听到了卷轴抻开的声音。
紧跟着,两人同时叹道,“豫王,先帝着意的人选,居然是豫王!”
随后,徐益又缓缓说道:“其实,倒也没有什么好值得大惊小怪的。先帝驾崩时,与陛下所出仅剩三子。可章怀太子已然被贬为庶人,那么将来的皇位,本就在豫王和庐陵王之间了。”
“可是,先前风传的皇位候选人,不是庐陵王,公主或驸马吗?难道,满朝都看走眼了不成?”李值云的话中满是疑问。
徐益咝了一声,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实话说,豫王怯弱,且从未对政事真正上心。先前他如此轻易的禅位于陛下,足见一斑。先帝的圣意,实在叫人摸不透呀。”
李值云的手指弹了弹桌面,“兴许他乃幼子,所以格外受宠吧。”
徐益笑了一声,“反正,既然遗诏被寻回了,你直管复命便是。至于旁的,也轮不到你我操心。”
“也是。”李值云拉开抽屉,将遗诏缩在了屉中,小豌豆听到了锁头呱嗒的声音。
“待审罢李丰泰和李艾,你与我一同进宫复命吧。毕竟,此案也经你手。”
“成。不过我想问你,他们两个还有什么好审的?”
李值云默了半晌,才逐字逐句的说道:
“还能有什么原因呢?告诉你也无妨。”
“薛义寒在狱中时说,我娘之死与李丰泰有关。他当时派人,以绣品毒杀李丰泰。不想这李丰泰警醒,竟逃过一劫,后又以遗诏换了一命。”
“而我娘的死因,或许跟中毒有关。”
“并且,我寻得了一方阿娘出借给旁人的有毒帕子。”
“而且,薛义寒还说,李丰泰的私通突厥之罪,乃是我娘秘密检举的。”
“只是时下,李丰泰矢口否认。一说,检举他的人,乃是周仕丹,并非我娘。二说,那方有毒的帕子,以及诸多绣品,皆被他随手丢弃了。”
“至于有没有流转到我娘手上,他自称浑不知情。”
徐益亦是默然良久,随后冷不丁的说道:“要不,我替你诈诈他?”
李值云噗嗤一下笑出声:“好呀,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从他嘴里撬东西出来。”
听到屋内起身的声音,小豌豆连忙后退跑开,不料一不小心,踢到了一块石子,发出了嘎嘣一声脆响。
“谁在外头?”
李值云的声音就要从房门透出,小豌豆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猫腰躲到廊柱后,一颗心噗噗嗵嗵,就快要从口中跳出来了。
她想起师父严厉的一面,若是被发现偷听,还是这么紧要的事情,肯定会吃不了兜着走的……
书房的门很快被打开了,徐益第一个出来,借着廊下的灯笼光扫了一圈,已然察觉廊柱后藏了个小不点。
他暗自一笑,为这孩子遮掩道:“许是风吹的吧。”
李值云听声,轻轻一哼,“你倒比我还会护犊子。”随后,对着阴影处说道:“出来吧,发现你了。”
……
小豌豆没办法,只得臊眉耷眼的走了出来。脑袋瓜垂的低低的,双手还攥着衣角,但心里,还是有些不忿的,“师父怎知我在这里?”
李值云冷嗤:“除了你敢偷听,旁人可不敢。”
小豌豆滑了滑眼珠,分辨道:“我是想来问师父,什么时候下值回家……”
李值云走过来,一把揪住了她的耳朵。
还未发话,徐益就连忙过来拍掉了李值云的手,“你做什么?再吓着孩子!”
徐益拉过小豌豆,替她理了理被夜风吹得凌乱的额发,笑着打圆场:“你看这孩子,都瞌睡了。她定是等你下值等得急了,才忍不住过来瞧瞧。”
李值云瞪了小豌豆一眼,指尖不自觉的指向了她,语气里满是严厉:“你先回去!等我到家了再收拾你!”
徐益连忙朝小豌豆挤挤眼睛,小豌豆会意,这便灰溜溜的,先行往家走去。
回李府的路,和去诏狱的路,是一个方向。
两人走在后头,目光遥遥跟随着小豌豆的背影,下意识的确保着她的安全。
清凉的月色下,徐益忽地一叹:“你们两师徒,有时候也叫我猜不透,仿佛带着点至亲至疏的味道……她偷听,就叫她偷听了去。是你自己的徒儿,你还信不过她?何必疾言厉色呢?”
李值云勾起唇角,没有说话。
徐益转过眸子,看着李值云的侧颜:“缘何不说话?难不成有什么隐情,是不好说与我听的?”
李值云沉吟一霎,随即摇了摇头,岔开了话题:“苏孟青的尸首可有人领?”
“无有。”徐益平声答道,随后语气忽地神秘起来,“我突然想到,要不要借用她的尸首,来引周仕丹现身。”
李值云笑了起来:“你是在逗我笑吗?想法虽好,可实在难办。一个老狐狸,恐怕舍弃儿女都要自保,莫说一个多年前的义妹了。”
徐益反问道:“可你不是说,是周仕丹把她送到御前的吗?做了这么久的眼线,应该知道些东西。如果此人不死,说不定能叫她供出周仕丹。你这一箭啊,射的太正了,要是偏偏就好了。”
李值云侧目:“你是在怪我咯?在那个情况下,若不能一击即中,恐怕要引起一场巷战。”
徐益连忙摆手:“我怎么会怪你呢,我是说假如嘛……”
李值云晃了晃头:“尸首正在大理寺,你说她不死,她不就活过来了。”
徐益哼哧一笑,抬手敲了李值云一个栗子,“好主意,就这么办。”
聊着聊着,就走到了诏狱。
诏狱的铁门被狱卒吱呀一声推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铁锈气扑面而来。
徐益抬手掩了掩鼻,李值云却已习惯似的,径直往里走。狱道两侧的油灯忽明忽暗,映得墙壁上的影子歪歪扭扭,像极了囚人们扭曲的心事。
走到李丰泰的牢房外,徐益故意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道:“李相公,醒着吗?今日我们带了份新鲜玩意儿来,保准你感兴趣。”
牢房里传来一阵窸窣声,李丰泰扶着墙壁站起身,透过小窗往外看。
他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依旧带着几分顽固:“你们又想耍什么花招?我早已无话可说。”
徐益笑了笑,从袖中拿出了包裹遗诏的明黄绸套,“看看吧,可还眼熟?”
借着昏暗的烛火,李丰泰眯着眼睛一瞧,瞬时间噎了一口气在喉中,“你,你们找到了……”
“对,我们找到了。现在陛下想寻的东西,已然寻回了,而你,也没有什么用了。”
而李值云,则是勾着唇角道:“不,或许还有用。周尚书要把他研发的刑具运到诏狱来,时下正好借用他的身子,试一试刑。”
李值云紧盯着李丰泰说话,双眼迸发出鬼魅一般的幽光。
“不,”一个不字脱口而出,旋即,李丰泰摇了摇头,自己回到草席上坐下,拉长了腔调说道:“吾乃宗室之人,你等不可滥用酷刑。”
徐益放声而笑:“陛下说你是宗室,你才是。你自己说的,可不算。”
李丰泰叹了口气,悠悠说道:“二位大人深夜至此,必定是因事而来,不会只是为了吓唬于我。若想问什么,只管问吧。”
徐益看了一眼李值云,示意她留在外头。
可刚准备一个人进入牢房,不想周仕丹却来了。
狱卒来报之时,二人的脸上闪过一抹讶异,随即立刻转身,走到诏狱门口相迎。
他是刑部尚书,位高一等,只得行礼问好,
“更深露重,周尚书何必来此?若有什么事,派人知会下官一声即可。”
徐益拱着手,看似恭敬的说道。
周仕丹一身常服,略显臃肿的身材裹在栗色暗纹锦袍里,脚步异常沉稳。
他抬手虚扶了一下车辇,声音直截了当:“听闻今晨,徐少卿与李司台当街捉到了一名窃贼?”
听到此问,二人的心中泛起更大的疑惑。
原以为,他避之不及,还打算设计引他现身,不想,他竟然自己找上门了。
徐益只得疑窦丛生的应道:“周尚书这是所为何来……”
他言辞缜密,并未说出苏孟青究竟是死是活。
只见这周仕丹突然嗐了一声,笑了起来。那笑容亲和,像极了一位和蔼的老者。
“哎呀,冒昧前来,是为了一桩私事,所以才想着,亲自走一趟为好。”
“私事?”
“没错,本官听说,这小贼化名苏梦,在宫中担任彤使女官,向来都手脚不干净。刚好,本官于上个月进宫面圣之际,丢了一块翠玉腰佩。虽说不值什么钱,可也是多年的旧物了。时下,就是想问一问徐少卿,可有在缴获的赃物中寻得?”
徐益滑了下眼珠,问道:“是何样的翠玉腰佩?”
周仕丹答:“是块老坑冰种的翡翠,通身翠绿,只在左侧边角处嵌着一星淡紫棉絮,打磨成半弯残月的模样,背面阴刻着‘守拙’两个小篆字。系佩的绦子是陈年绛红罗纱,末端垂着三粒米白色的小珍珠,串珠的线都有些发暗了。毕竟是存了十几年的旧物,所以细节记得清楚。那一日突然翻了出来,一时兴起,便戴在了身上,不想出宫之际,却发现不见了。若是徐少卿在赃物里瞧见,还望通融归还,也算了却本官一件心愿。”
徐益笑了笑:“是个月牙腰佩啊,此物定然醒目。周尚书莫急,待下官明日检查一遍赃物,如若箱中夹带,定然第一时间归还于您。”
“好好好,那多谢了。”
周仕丹一副客气貌,答谢完毕便登了车,“不早了,本官回了,你们这些年青人,可莫要因为差使,不顾及身体啊。”
???
这突然的关心,愈发叫人疑心丛生,心绪难平。
待周仕丹的车辇彻底没入黑夜,李值云才压低声音骂了一句:“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徐益笑了笑,觉得李值云偶然带出的乡野味道可爱极了。
他侧着眸子,笑意满满的看着她:“别光骂呀,你倒是说说,他目的是何?”
李值云指尖抵着下巴,眉峰紧锁:“他这话,恐怕十句里头,有九句都是真的。”
“喔?”
“用真话办事,最为好用。这腰佩,绝不是普通旧物。周仕丹说它是十几年前的东西,而十几年前,正是他们六兄妹最为交好的时候。我猜,这佩其实是苏孟青的随身之物,并不是他的。”
“这话又怎解?”
李值云背过身去,看着风起的方向:
“也许,对于他来说,一旦拿到了此佩,便等同于将苏孟青这个人,彻底从世间抹去了吧。”
“我想,苏孟青这个名字仍是化名,就如同梦中梦一般,这只不过是第二层梦罢了。”
“而他们,所要遮掩的第一层梦,便是周仕丹心中最恐惧,最不可触碰的地方……”
话到这里,一句残音留在了喉中,恐怕这也是小豌豆和其姑姑苏娴,最不愿触碰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