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四月,京城南郊,一片占地两百余亩的庄园在晨光中苏醒。
这里是“潇潇京畿特供基地”——林潇渺随玄墨进京后,三个月内打造的杰作。庄园布局与北境农庄一脉相承,却又根据京城气候和土壤条件做了改良。整齐的田块按照轮作制度分区,高架的苗床、陶制的暗渠、半透明的油纸棚,处处透着与周边农田格格不入的“先进感”。
“东家!东家!”一个穿着短打的年轻管事从田埂上跑来,满脸兴奋,“二号棚的反季节黄瓜,今早开花了!比预计早了三天!”
林潇渺正蹲在试验田边查看土壤墒情,闻言抬起头,草帽下露出满意的笑容:“温度控制得当,开花早正常。但别高兴太早,坐果期才是关键。传我的话,从今天起,二号棚夜间温度再降两度,白天多通风,保持昼夜温差。”
“是!”管事领命而去。
玄墨站在不远处,一身玄色常服,抱着剑,目光不时扫过庄园四周。进京后,他的身份已半公开——被先帝贬斥的镇北将军,实则是当今圣上暗中扶持的靖安王。这个身份让他可以光明正大地为农庄提供庇护,也让林潇渺的“特供基地”顺理成章地成为宫中贵人们的关注焦点。
“你又在发呆。”林潇渺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喝点水,别总绷着脸。京城的太阳比北境毒,小心中暑。”
玄墨接过水囊,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你倒是有闲心管我。宫里来了三拨人催问‘特供蔬果’何时能供上,礼部的帖子也压在案头,你打算怎么回?”
林潇渺喝了口水,不紧不慢:“急什么?物以稀为贵。第一批黄瓜、番茄、甜瓜,产量有限,要先在京中顶级酒楼造势,让贵人们排队抢着要,而不是我们求着送进去。这叫‘饥饿营销’。”
玄墨虽不完全理解这四个字,却已习惯她的行事风格:“随你。不过,有人坐不住了。”
他微微偏头,示意庄园入口方向。那里,一队车马正缓缓停下,为首的是一位衣着华贵、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正与守门的护卫交涉。
林潇渺眯眼看去:“宫里的人?”
“永安公主府的管家,刘安。”玄墨语气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冷意,“永安公主,当今圣上的亲妹妹,驸马是户部侍郎王崇文的嫡子。这位公主,一向对新鲜事物极感兴趣。”
“感兴趣是假,想分一杯羹是真吧。”林潇渺放下水囊,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吧,会会这位‘贵客’。你陪我。”
刘安被请进庄园的会客厅时,脸上带着矜持的笑意。他四十来岁,保养得宜,说话滴水不漏。
“靖安王殿下,林庄主,老奴冒昧来访,还望恕罪。”刘安规规矩矩行了礼,“公主殿下听闻京郊有座‘神庄园’,能种出反季节蔬果,还能培育奇花异草,十分好奇,特命老奴前来探访,顺便……问问能否为公主府特供一些。”
林潇渺亲自倒茶,态度不卑不亢:“刘管家客气了。庄园初建,产量有限,目前连宫中贵人的需求都未能满足,恐怕……”
“林庄主误会了。”刘安笑容不变,“公主殿下并非索要,而是想与庄主‘合作’。殿下在京中也有几处田庄,若能得到庄主的指点和技术,产出自然可观。届时,庄主的‘潇潇’招牌,也能更快在京中打响,岂不两全?”
这是要技术输出,而且胃口不小。
林潇渺看了玄墨一眼。后者面色如常,只是淡淡开口:“公主殿下的好意,本王心领。不过,农庄技术乃林庄主多年心血,如何推广、与谁合作,自有其章程。此事,不急。”
刘安笑容微僵,却不敢在靖安王面前造次:“殿下说得是。老奴也只是传话,具体如何,还需公主与王爷、庄主再议。只是……”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老奴听说,礼部王侍郎家也派人来打听过?还有荣国公府、安平侯府……这京中盯着‘潇潇’招牌的,可不止一家。”
言下之意:与其让那么多人惦记,不如先与公主府合作,找个靠山。
林潇渺听懂了,笑意更深:“多谢刘管家提醒。劳烦转告公主殿下,待第一批蔬果成熟,潇渺定亲自送一些到公主府,请殿下品尝。至于合作之事,容我思量。”
刘安见好就收,又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去。
人一走,林潇渺的笑容就淡了下来:“消息传得真快。我们才站稳脚跟,各方势力就闻着味儿来了。”
玄墨点头:“永安公主不算最麻烦的。户部王侍郎背后站着的是太子一系,荣国公府与二皇子交好……他们看中的不只是你的技术,更是能在朝堂上增添的筹码。”
林潇渺揉了揉眉心:“我就想好好种个地,怎么就这么难?”
“因为你种的地,能改变太多人的命运。”玄墨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粮产提升、反季节种植、肥料改良……这些东西落在谁手里,谁就能在朝堂上多一分话语权。他们争的不是菜,是势。”
林潇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就让他们争。不过,得按我的规矩来。”
午后,林潇渺正在温室里记录作物生长数据,阿豹匆匆赶来。
“东家,庄外来了几个形迹可疑的人,鬼鬼祟祟地在附近转悠。兄弟们跟了一段,发现他们在画庄园的布局图。”
林潇渺手中炭笔一顿:“人还在吗?”
“跑了两个,抓了一个。”阿豹压低声音,“那小子嘴硬,说是采药的,但身上搜出这个。”
他递上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不太起眼的标记——一朵云纹,云中隐着一柄小锤。
林潇渺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没认出来。倒是随后赶来的玄墨,一眼便认出了来历。
“工部营造司的暗记。”他面色微沉,“工部的人,来画你的庄园布局图?”
“工部?”林潇渺皱眉,“他们不是管工程建设的吗?盯我一个小庄园做什么?”
玄墨思索片刻:“营造司掌管宫室、城垣、水利等工程,但也负责……皇家苑囿和亲贵园林的规划。你的庄园技术先进,布局精巧,若是被工部盯上,要么是有人想‘借鉴’你的设计,要么……”
他没说完,但林潇渺懂了。
“要么,是有人想证明我的技术‘有问题’,好找借口查封、没收?”
玄墨默认。
林潇渺深吸一口气:“所以,明面上是公主府来谈合作,暗地里工部在搜集‘证据’?这京城的浑水,比我想象的深得多。”
“你怕了?”玄墨看着她。
“怕什么?”林潇渺冷笑,“我的技术经得起检验,庄园手续齐全,背后还有你这个靖安王撑腰。他们要查,尽管来。不过……”
她眼神一转:“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他们想摸底,我们也该摸摸他们的底。阿豹,被抓的那个人,关好了,别让他跑,也别伤他。明天,我亲自审。”
入夜,庄园安静下来。
林潇渺在书房整理账册,忽然听到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节奏是三短一长——是玄墨约定的暗号。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却不是玄墨,而是一个浑身是血、面色苍白的中年男子,踉跄着跌进门槛。玄墨紧随其后,一把扶住那人,神色凝重。
“怎么回事?”林潇渺迅速起身,拿来药箱。
“此人自称是你北境农庄的信使,在城外遭人截杀,拼死逃来。”玄墨将人扶到榻上,“他后背中了两刀,失血不少,但意识还清醒。”
林潇渺一边检查伤口,一边问那男子:“你叫什么?谁派你来的?”
“小的……叫王七,是……是庄主您去年收的流民,在农庄……赶车。”男子艰难地从怀里摸出一个染血的油布包,“北境出事了……老陈头让小的……拼命也要送到……”
林潇渺接过油布包,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块碎布。信上的字迹是老陈的,歪歪扭扭却透着焦急——
“东家亲启:月前,农庄接连遭窃,丢失肥料配方和部分种子。半月前,有不明身份之人潜入庄内,打伤三人,试图盗取新稻种。幸得守山人村落支援,击退来敌。但对方扬言不会罢休,且与县衙中人勾结,欲以‘妖术惑众、私藏禁物’之名查封农庄。老朽无能,恳请东家定夺。另,窃贼身上搜出此物,似是京中某府信物,一并呈上。”
林潇渺展开那块碎布,上面绣着一个精致的纹样——一朵金线牡丹,花瓣间藏着一个篆体“荣”字。
“荣国公府。”玄墨一眼认出,声音沉了下来。
林潇渺握着碎布的手指微微发白。北境是她的根基,是她和玄墨、和那些信任她的人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如今有人要动它,还要用“妖术”、“禁物”这种罪名——
“他们找死。”她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腊月的风。
玄墨让暗卫带王七下去治伤,书房里只剩下两人。
沉默持续了很久。
“荣国公府,二皇子的母族。”玄墨先开口,“他们在北境动手,不只是为了你的技术,更是想斩断我的后援,削弱我在朝中的根基。”
林潇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脑中梳理局势:“你进京后,虽然身份公开,但兵权被卸,只能暗中联络旧部。北境农庄是我们最稳定的财源和人脉据点,一旦被查封,你我在京中就成了无根之萍。”
“没错。”玄墨看着她,“所以,我必须回去。”
“不。”林潇渺摇头,目光灼灼,“你不能回去。你一走,京中布局全乱,正中他们下怀。而且,你在明处,他们才不敢太过分。”
“那北境怎么办?”
林潇渺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的庄园。远处,京城方向的灯火隐约可见,繁华之下,暗流汹涌。
“北境的事,我来处理。”她转过身,眼中已有了决断,“农庄是我的心血,技术是我的本钱。他们要配方、要种子、要查封农庄,那就让他们来。我回北境,正面会会这位荣国公府在北境的爪牙。”
“你一个人回去太危险。”玄墨皱眉。
“不是一个人。”林潇渺嘴角勾起,“你把你手下最得力的暗卫借我几个。另外,守山人村落那边,我也该正式走动走动了。还有……”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早已写好的文书,递给玄墨:“这是我这些日子整理的‘农业技术推广章程’和‘皇商合作方案’。我走后,你以靖安王的名义,将这些呈给圣上。技术可以共享,但规矩得我来定。谁想动农庄,就是与圣上作对。”
玄墨接过文书,翻看几页,眼中闪过惊讶:“你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料到会有人动手,但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狠。”林潇渺深吸一口气,“既然他们不让我安生种地,那我就把这张网,撒得更大一些。”
窗外,远处京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只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而更远的北方,那片她亲手开垦的土地,正等待着她的归来。
林潇渺握紧了手中那块绣着“荣”字的碎布,喃喃道:“想动我的地,毁我的庄……那就看看,谁的手段更高明。”
夜风穿过窗棂,吹灭了桌上的一盏油灯。
黑暗中,玄墨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