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气爽,农庄迎来了今年第三批“参观团”。
自打林潇渺的《现代农业操作手册》被微服私访的钦差带回京城,龙颜大悦后,“潇潇农庄”这名号就在北境官场传开了。三天两头有地方官员、乡绅富户递帖子求见,美其名曰“观摩学习”,实则想探探虚实,看能否分一杯羹。
林潇渺烦不胜烦,却又不能全数拒绝。今日这批,据说是从京城来的,来头不小。
“钦差大臣?户部侍郎?”林潇渺看着名帖上的头衔,眉头微挑,“这级别,比上次那个微服私访的还高。”
玄墨立在窗边,神色淡淡:“周文斌,户部右侍郎,皇……京城里有名的‘能臣’,最擅长察言观色、揣摩上意。他来,未必是好事。”
林潇渺了然。这一年多来,她早不是当初那个只知种田的穿越女。农庄越做越大,觊觎者越来越多,明枪暗箭,她见过不少。这位周侍郎若真是来“取经”的还好,怕就怕,他另有所图。
“既来了,就好好接待。”林潇渺起身,整理衣襟,“让厨房备宴,用咱们最好的食材。对了,把那坛窖藏两年的果酒启出来。”
玄墨看着她从容不迫的侧脸,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这女人,面对朝廷三品大员,跟接待邻村乡绅似的,毫无惧色。
半个时辰后,车队浩浩荡荡抵达农庄。周侍郎年约五十,白面微须,笑容和煦,下马车时还特意驻足,打量着农庄整齐的屋舍、宽阔的道路、以及远处规划有序的田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林庄主,久仰久仰!”他拱手笑道,“在京城就听闻北境出了位‘农事奇才’,今日一见,果然是年轻有为啊!”
林潇渺福身还礼,不卑不亢:“周大人过誉。农庄简陋,大人不嫌弃,不妨多住几日,仔细看看。”
一行人进了庄院。周侍郎带来的随从中,一个三十来岁、身着青衫、面容清瘦的男子,在进门时脚步微顿,目光迅速扫过院落布局,尤其在几名护卫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细微动作,被玄墨收入眼底。他眸光微凝——那人的站姿、眼神、还有藏于袖中的手……是练家子,而且,身上有血腥气。
当晚,农庄设宴款待。
周侍郎谈笑风生,对桌上的菜肴赞不绝口。那道用新法培育的鲜嫩豆苗、用窖藏技术保存的反季节瓜果、还有用秘方酿造的果酒,每一样都让他惊叹不已。
“林庄主,本官在京城也吃过不少珍馐,可这般新鲜清甜的蔬果,还真是头一回尝到!”周侍郎举杯,“就凭这手艺,农庄日进斗金不在话下啊!”
林潇渺微笑应对:“大人过奖。不过是些土法,不值一提。”
“哎,林庄主太谦虚了。”周侍郎放下酒杯,语气转为推心置腹,“实不相瞒,本官此番前来,一是奉旨考察农事,二嘛……”他压低声音,“圣上对林庄主的《现代农业操作手册》极为赞赏,有意在直隶地区推广试行。只是这推广之事,千头万绪,缺个总揽全局的‘农事顾问’。不知林庄主,可愿入京一展抱负?”
席间气氛骤然微妙。
林潇渺心中警铃大作。入京?当朝廷的“农事顾问”?听起来是莫大荣耀,实则等于将农庄和她的一切技术拱手送上,从此身不由己。
她面上不动声色:“周大人抬爱,民女惶恐。只是农庄初创,百废待兴,一时半刻恐难脱身。况且,民女一介村妇,粗通农事,怎担得起如此重任?”
周侍郎笑容不改:“林庄主不必急着答复,慢慢考虑。本官要在北境逗留数日,正好多看看农庄的经营之道。”
他端起酒杯,目光越过林潇渺,落在她身后侍立的玄墨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探究:“这位是……?”
“农庄的护卫队长,姓莫。”林潇渺随口道。玄墨的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好。
“莫护卫……”周侍郎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笑了,“倒是个器宇轩昂的。本官瞧着,有些面善,像是在哪里见过。”
玄墨面色不变,抱拳一礼:“大人说笑,草民从未去过京城。”
“是吗?那大概是本官眼拙了。”周侍郎收回目光,笑意更深。
酒过三巡,宴席散去。林潇渺送走客人,回到书房,玄墨已在那里等候。
“那个青衫随从,有问题。”玄墨开门见山,“手上茧子分布、行走时的习惯、还有看人的眼神——是暗卫出身,而且杀过人。”
林潇渺心中一凛:“周侍郎带暗卫做什么?”
“不是他的暗卫。”玄墨摇头,“那人身上的气息,和皇城禁卫很像,但又不同……更像某些勋贵私下养的‘死士’。”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这位周侍郎,来者不善。
子时三刻,农庄沉入梦乡。
林潇渺处理完最后一批账册,正准备歇息,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是玄墨的暗卫联络暗号。
她推开窗,一道黑影无声掠入,不是玄墨,而是另一个全身笼罩在夜行衣中的人。
来人摘下蒙面,露出一张清瘦苍白、带着几分阴鸷的脸——竟是周侍郎白日里带在身边的那个青衫随从!
林潇渺不动声色,右手已按上藏在袖中的短剑。这人能避开玄墨的耳目潜入她的院子,武功之高,非同小可。
“林庄主不必紧张。”来人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属下是来传递消息的,不是来行刺的。”
“属下?”林潇渺挑眉,“谁的属下?”
来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那是一块非金非玉的黑色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扭曲如深渊漩涡的符号——与数月前“山魈”来袭时,从黑衣人身上掉落的那块腰牌,一模一样!
林潇渺瞳孔微缩:“你是‘暗渊’的人?”
“曾经是。”来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现在,只是一个想活命、也想让某些人付出代价的‘叛徒’。代号‘夜枭’,‘暗渊’北境分舵,第三行动组,五日前接到命令,随周侍郎混入农庄,伺机……取你性命。”
林潇渺心跳如鼓,面上却越发冷静:“周侍郎也是‘暗渊’的人?”
“不,他只是被‘借刀’的人。”夜枭道,“真正的‘刀’,是我。计划是:周侍郎明面上以‘征召入京’为饵,你若答应,途中‘意外身亡’,一切推到山匪身上;你若不答应,便由我暗中下手,做成‘畏罪自杀’的假象。无论哪种,农庄群龙无首,那些‘新技术’自然会落到有心人手中。”
林潇渺心中寒意陡生。好狠的算计!无论她答不答应,都是死路一条。
“那你为何要告密?”她盯着夜枭的眼睛,“‘暗渊’对待叛徒的手段,你应该比我清楚。”
夜枭沉默片刻,忽然扯开衣领。昏暗烛光下,他胸口一片狰狞的黑紫色,皮肤下隐约有暗红纹路在蠕动,如同活物。
“‘圣核’的‘恩赐’。”他惨然一笑,“说好完成任务就赐下解药,可上个月我亲眼看见,一个完成任务的弟兄,一样被当成‘废料’处理掉。他们需要的,从来不是活人,只是……工具。我不想变成那些‘山魈’一样的怪物。”
林潇渺默然。她见过那些被污秽侵蚀的扭曲生物,生不如死。
“你想要什么?”她问。
“命。”夜枭盯着她,“你有星钥碎片,有办法对抗污秽侵蚀。我帮你,你救我。我知道‘暗渊’在北境的所有据点、人员、还有……他们下一步的计划。交换。”
“什么计划?”林潇渺追问。
“半月后,‘三星’将完全聚拢,地脉能量达到顶峰。”夜枭道,“届时,‘暗渊’会在三处地点同时行动:一处是你们之前去过的‘归墟之眼’外围,他们准备强行开启裂隙;一处是京城的某处隐秘地点,具体在哪我不清楚,只知道和皇室有关;还有一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潇渺脸上:“就是你这里。农庄下方的地脉节点,已经被他们盯上了。你以为上次‘山魈’袭击是报复?不,那只是试探。他们在绘制你们的地下防御图,寻找薄弱点。”
林潇渺心中一沉。农庄选址时,她就发现此地地脉异常活跃,对农作物生长极有益。却没想到,这竟也是“暗渊”的目标!
“他们要活捉你,也不是为了折磨你出气。”夜枭继续道,“是因为你身上的星钥碎片,需要‘活体’才能完整提取。一旦三星聚首时,用你为祭,他们就可以……”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刀剑相交的锐响!
林潇渺和夜枭同时色变。有人来了!
下一刻,房门被撞开,玄墨浑身浴血冲入,身后跟着两个黑衣蒙面的刺客,剑光森寒!
夜枭反应极快,拔刀迎上。三人瞬间战作一团,刀光剑影,险象环生。
玄墨护在林潇渺身前,喘着粗气:“外面还有六个,已经解决了。这两个是漏网之鱼,武功极高,像是‘暗渊’的‘死士’。”
林潇渺握紧短剑,引星石在怀中发烫。她看着那两个刺客,他们的眼中没有活人的光彩,只有疯狂与嗜血——和那些“山魈”如出一辙!
夜枭刀法凌厉,以一敌二竟不落下风,但对方完全不计死活,拼着挨刀也要往前冲。眼看夜枭要被一剑刺中胸口,玄墨身形一闪,长剑刺穿刺客手腕,救下夜枭。
“他们是冲你来的?”玄墨问夜枭。
“不,是冲你们两个!”夜枭喘息道,“‘暗渊’不会让我活着泄露秘密,也不会让你——发现了吧?你身上的气息,他们早就盯上了!”
他盯着玄墨,眼中闪过复杂的了然:“皇室血脉,半觉醒的‘星裔’,难怪……难怪周侍郎白日说‘眼熟’,他不是客套,是真的见过!你是……那位传说中的‘废太子’?还是……”
玄墨面色铁青,没有回答。
窗外传来更多嘈杂声——农庄的护卫被惊动了。两个刺客对视一眼,忽然各自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狠狠摔碎!
墨绿色的烟雾瞬间弥漫,带着刺鼻的腐臭气息!
“屏息!有毒!”夜枭大喝。
林潇渺立刻捂住口鼻,但已吸入一丝,头脑一阵眩晕。朦胧中,她看见两个刺客浑身抽搐,皮肤下暗红纹路疯狂蠕动,随即整个人如同融化般,化作一滩脓血,连骨头都没剩下!
烟雾散去,房中一片狼藉。
夜枭脸色惨白,勉强站稳:“‘暗渊’的‘灭口手段’,不会留下任何活口和证据。林庄主,我们时间不多了。他们已经知道我要叛变,接下来,会是更疯狂的反扑。你我的合作,要么立刻开始,要么……”
他话没说完,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侍郎惊慌的声音响起:“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来人啊!抓刺客!”
玄墨和林潇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
这个周侍郎,到底是来“查案”的,还是来“灭口”的?
周侍郎带着人冲进院子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的房间,两个已经不成人形的刺客尸体,以及正扶着墙勉强站稳的林潇渺和玄墨。
“这、这是……”周侍郎脸色煞白,目光在屋内扫过,忽然定在夜枭身上,瞳孔微缩,“你、你怎么在这里?!”
夜枭已经重新蒙上面,冷冷看着他,没有回答。
周侍郎身边的一名护卫立刻拔刀:“保护大人!”
场面剑拔弩张。
林潇渺深吸一口气,压住眩晕,缓缓开口:“周大人,这两位刺客是冲着你来的。他们潜入农庄,欲行不轨,幸亏这位义士出手相救。大人不妨问问,这些刺客,为何会知道大人的行踪?”
周侍郎脸色变了又变,看看刺客尸体,又看看夜枭,忽然长叹一声:“林庄主,实不相瞒,本官此番前来,确实是奉旨行事,但……也有人暗中给了本官一封密信,让本官‘见机行事’。本官原以为只是寻常官场倾轧,没想到……”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已经拆开的信,递给林潇渺。
林潇渺接过,展开一看,面色骤变。
信上只有一行字:
**“农庄有逆党余孽,持先帝密旨者可诛之。事成,户部侍郎之位可期。”**
落款处,是一枚鲜红的印章——那是……
林潇渺看向玄墨,玄墨只看一眼,眼中便涌起滔天怒火,随即被强行压下。
那印章,他再熟悉不过。
是他那位“好皇兄”——当今天子身边最信任的太监总管,掌印太监刘瑾的私印!
周侍郎看着玄墨的表情,忽然像明白了什么,脸色惨白:“你、你们……难道那封信说的是真的?农庄里真有……”
话没说完,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呼啸声,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惨叫!
“什么东西!”
“怪物!有怪物!”
“救命——!”
夜枭脸色剧变:“不好!是‘山魈’!他们提前动手了!”
林潇渺冲到窗边,只见月色下,无数扭曲的黑影正从山林中涌出,扑向农庄!它们眼中燃烧着暗红的光芒,口中发出非人的嘶吼,所过之处,屋舍倒塌,火光冲天!
而在那些黑影后面,隐约可见几个人影,穿着黑色斗篷,手持某种散发幽光的法器,口中念念有词。
“三星尚未聚拢,他们为何提前动手?”玄墨沉声道。
夜枭盯着那些人影,忽然颤声道:“不对……他们不是在进攻,是在……‘献祭’!他们要用整个农庄的人命,提前激活地脉!他们找到更强的‘祭品’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林潇渺和玄墨,眼中满是恐惧:
“那个‘更强的祭品’,就是你们两个!半觉醒的‘星裔’血脉,加上纯净的‘星钥’碎片,足以替代‘三星’之力!他们要在这里,打开通往‘归墟’的临时通道!”
话音未落,农庄中央的试验田方向,忽然爆发出一阵耀眼的血色光芒,直冲云霄!
林潇渺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是她倾注了无数心血、刚刚抽穗的五十亩改良稻种——
如今,正在化为一片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