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十一点多,周家的书房里。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在红木书架上投下重阴影。周永昌生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里把玩着两个核桃,转得咔啦咔啦响。
柯文阳站在桌前,保持着适度的恭敬姿态。他手腕上戴着那块特制手表,表盘正对着周永昌生。录像已开启,但没联网传输,数据存在本地。
“坐。”周永昌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柯文阳坐下,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这个角度很好,手表能清晰地拍到周永昌生的脸,以及他背后的书架,那里摆着些奖杯、合影,还有一张周永昌生年轻时,和王叔的合照。
两个年轻人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照片已经泛黄,但装裱得很精致。
“文阳啊。”周永昌生放下核桃,端起紫砂壶倒了杯茶,推过来,“跟我多久了?”
“三年零四个月。”
“记得这么清楚?”
“来的那天是7月15号,我的生日。”柯文阳接过茶杯,没喝,“所以好记。”
周永昌生笑了:“有心了。这三年多,我对你怎么样?”
“很好。”柯文阳回答得很快,“给我一个机会,教我做事,还……还照顾我母亲。”
“应该的。”周永昌生摆摆手,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母亲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我也就是顺手帮一把,不足挂齿。”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墙上古董钟的滴答声,不紧不慢地走着。
周永昌生突然问:“你恨我吗?”
柯文阳心里一紧,但脸上纹丝不动:“周总这话从何说起?”
“从很多地方说起。”周永昌生靠在椅背上,眼神像鹰一样盯着他,“我让你做了不少……不太光彩的事。洗钱、做假账、甚至帮我对付你哥。你心里,难道一点怨恨都没有吗?”
来了。试探。
柯文阳深吸一口气,放下茶杯。这个动作要自然一些,不能太快显得慌慌张张,也不能太慢显得刻意。
“周总,我是个务实的人。”他开口,声音平稳,“这三年多,您给了我普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给了我地位和尊重。至于那些事……商场如战场,有些手段,在所难免。”
“在所难免?”周永昌生挑眉,“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是拎得清。”柯文阳迎上他的目光,“这个社会,谁手里干净?谁的屁股是干净的。我哥倒是干净,结果呢?王叔也干净,又怎么样?您教过我:想要赢,就不能太在乎使一些手段。”
周永昌生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然后突然笑了,笑得很畅快。
“好!好一个‘拎得清’!”他拍了下桌子,“文阳,我没看错你。你比你爹强多了。”
柯文阳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还是那副疑惑的表情:“我爹?”
周永昌生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口茶,才说:“如果我告诉你,王建国,你叫王叔的那个人,其实是你亲生父亲呢?”
手表还在录。柯文阳能感觉到,表带下的皮肤在微微发烫。
他必须给出完美的反应。
不能太震惊,如果周永昌生说的是真的,那王叔对他确实格外照顾,他应该早有察觉。
也不能太平静,如果周永昌生说的是假的,太平静反而显得早有准备。
最佳反应是:先愣住,然后慢慢接受,最后表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恍然,还有……一点点被欺骗的愤怒。
柯文阳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时,眼神里已经酝酿好了情绪。
“您……你说什么?”他声音发颤,恰到好处的震惊。
“王建国是你亲爹。”周永昌生重复了一遍,观察着他的微表情,“当年他和我一起创业,后来犯了事,进去了三年。出来时,你母亲已经怀了你。他不知道孩子是谁的,我帮他做了亲子鉴定。结果不是他的。”
文阳的手开始抖。不是装的,是真的在抖。被气的。
“所以……”他声音更颤了,“所以这些年,他对我那么好,是因为……”
“因为愧疚。”周永昌生接过话,“他觉得对不起你母亲,也对不起你。但他又不敢认你。毕竟鉴定结果显示,你不是他儿子。所以他只能用那种方式,偷偷对你好。”
完美。完美的谎言。
如果不是早就知道真相,文阳几乎要信了。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强忍着情绪。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才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流泪。
“怪不得……”他苦笑,“怪不得他对我那么特别。教我看财报,教我做投资,临终前还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原来是这样。”
周永昌生身体前倾,仔细观察他的表情:“你不恨他?他明明知道你是他儿子,却不认你。”
“恨?”柯文阳摇头,“有什么可恨的。他也有他的难处。再说……”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毕竟照顾过我。比起那个,不知道在哪儿的亲生父亲,他更像父亲。”
这个回答很妙。既表达了对王叔的复杂感情,又暗示自己接受了“非亲生”的说法,还留了条后路。如果将来需要,可以“寻找生父”。
周永昌生靠回椅背,手指又在桌上敲了敲。
他在判断。
判断柯文阳是真心相信了,还是在演戏。
“那你现在知道了。”周永昌生说,“打算怎么办?去找你亲生父亲?还是……”
“不找了。”柯文阳回答得很干脆,“他都不要我了,我找他干什么?我现在过得很好,有周总栽培,有前途,这就够了。”
“不恨王建国?”
“不恨。”柯文阳顿了顿,“反而……更感激您。”
“哦?”
“如果不是您告诉我真相,我可能一辈子都蒙在鼓里。”柯文阳看着周永昌生,眼神真诚,“您不但照顾我母亲,还告诉我这么重要的事。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
周永昌生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古董钟的滴答声像锤子一样,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终于,周永昌生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下周,带你去见个人。”
文阳心里一动,但没问是谁,只是点头:“好。”
“不问是谁?”
“周总让我见的人,一定是重要的人。我等着就是。”
周永昌生笑了,这次笑得很温和:“行了,不早了,回去休息吧。记住,今天的话,别跟任何人说,包括你哥。”
“明白。”
柯文阳起身,微微鞠躬,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周永昌生又叫住他:
“文阳。”
“周总?”
“手表不错。”周永昌生指了指他的手腕,“新买的?”
柯文阳心里一凛,但面色如常:“上周买的,国产货,不值钱。就是看中了,它有健康监测功能,能测心率。”
“测心率?”周永昌生饶有兴趣,“测测看,我现在心率多少?”
柯文阳抬起手腕,假装操作手表:“嗯……大概72左右。挺平稳的。”
“72?”周永昌生笑,“我这把年纪,心率还能这么平稳,说明心态好啊。行了,去吧。”
柯文阳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他后背的冷汗瞬间涌出来,衬衫都湿透了。
走廊里灯光昏暗。他快步走向楼梯,下到一楼,走出别墅大门。夜风一吹,冷得他打了一个寒颤。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先检查手表。数据还在,没被干扰。又检查了衬衫纽扣和钢笔,都正常。
然后他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
刚才那二十分钟,像在刀尖上走了一遭。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要精心设计。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缓了几分钟,他发动车子,驶离周家别墅。
开出很远后,他才把车停在路边,从手套箱里拿出个特制手机。周明轩给的,号称“反监听,反定位”。
他拨通了柯景阳的号码。
“哥。”他声音还在抖,“刚跟周永昌生谈完。他……告诉我王叔是我父亲的事。当然是假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反应怎么样?”
“应该还行。他最后说要带我去见个人。”
“谁?”
“没说。但猜得到,李国华。”
柯景阳又沉默了,这次更久:“文阳,太危险了。李国华那个级别,一旦被发现你在录音……”
“我知道。”柯文阳打断他,“但这是最后的机会。拿到他和周永昌生交易的证据,才能一锅端。”
“值得吗?”
“值得。”柯文阳看着车窗外的夜色,“哥,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我妈在地下,等了十五年。王叔……等了一辈子。我不想再等了。”
电话那头传来叹息声:“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准备好撤离路线。如果出事,我得立刻走。”
“已经准备好了。老吴那边也联系好了,随时可以接应。”
“谢了,哥。”
“别说谢。”柯景阳声音发涩,“我就你这么一个弟弟。你得活着回来。”
柯文阳挂了电话,把特制手机藏回手套箱。
他发动车子,驶入夜色。后视镜里,周家别墅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而此刻,周家书房里,周永昌生还坐在那里。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播放着刚才书房的监控录像。柯文阳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被高清摄像头捕捉下来。
周永昌生把视频倒回去,停在柯文阳听到“王建国是你父亲”时的那个瞬间。
放大。再放大。
文阳的瞳孔收缩了大约0.3秒,然后迅速恢复。嘴角微微下垂,那是震惊的微表情。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所有反应,都符合“突然得知真相”的表现。
但周永昌生总觉得……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是排练过。
他关掉视频,拨通了一个号码。
“李主任,下周五的会面,照常。”他说,“另外,准备一下‘清理程序’。如果到时候有任何异常……你知道该怎么做。”
电话那头传来恭敬的回应:“明白。”
周永昌生挂了电话,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文阳啊文阳。”他轻声说,“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夜色深沉,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掩盖了所有的算计和阴谋。
而幕布之下,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棋局,落下最后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