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小那双手贴上来的时候,林晚没有躲。
她整个人烧得发烫,苏小小的指尖是凉的,贴在颧骨两侧,滋滋的,好像真能听见什么东西在蒸发。
林晚低下头,看着面前这张近到失焦的脸。
苏小小歪着头,妹妹头垂下来一缕,搭在她自己的嘴角。
泪痕还挂在腮边,可那双眼睛里不是在哭。
林晚看清楚了。
那是一双在看猎物的眼睛。
“姐姐想怎么玩?”苏小小又说了一遍,声音软得能拉丝。
“小小都陪你。”
林晚没接话。
她伸出手,把苏小小搭在自己脸上的两只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了开。
动作很慢。
慢到能听见苏小小指节离开她皮肤时那声极轻的“啵”。
苏小小没反抗。
她甚至微微仰起了下巴,眼睛弯了弯,那两颗梨涡陷得更深了。
嘴角光秃秃的,之前一直含着的棒棒糖不知道丢在了哪个战场上。
没了那层甜味的遮挡,这张脸上剩下的东西就显得格外直白。
是幼兽亮出犬齿前才有的那种兴奋。
林晚把苏小小的手放下去。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冲着苏小小。
她越过苏小小,直直朝沈知意走过去。
走了三步,膝盖软了一下,她顿了半拍才稳住。
没人来扶。
她也不需要。
沈知意靠在铁门边,一只手随意搭在门把手上。
她身上应该有旧书和檀香的味道,但这间屋子四度的恒温和满屋子的福尔马林把那股味道压得死死的。
“沈教授。”林晚站到她面前,仰头,笑了。
那笑容在惨白的无影灯底下显得不太正常。
病号服领口敞着,锁骨上那个牙印像朵开歪了的花,红得触目。
“你之前跟我说什么来着?”林晚声音哑得不像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说我享受这种失控感。”
沈知意推了推眼镜。
这个动作她做了无数次了,但这一次,指尖在镜框边缘多停留了半秒。
“我说过。”
她的声音依然不疾不徐,温度恰到好处。
“这是我作为心理学从业者的专业判断。你不同意?”
“不同意。”林晚干脆利落。
她忽然伸手,攥住了沈知意搭在门把手上的那只手。
力气不大,但攥得很准,正好卡在虎口上,让她没法松开,也没法使劲。
沈知意没动。
但她嘴角那抹万年不变的温柔弧度,塌了一个肉眼几乎看不出来的角度。
“你说我享受失控。”林晚凑近了些,带着酒气和汗味的呼吸直接糊在沈知意的无框镜片上,把那层冷光蒙了个实。
“可你呢?你享受什么?”
“你享受拿着放大镜看蚂蚁打架。蚂蚁急了,你就换个角度继续看。”
“你觉得你的网够结实。”
“你觉得我翻不过来。”
林晚松开了沈知意的手,退后半步。
退的时候脚跟踉跄了一下,她咬着后槽牙站稳了,没让自己出丑。
“那现在呢?”
她把两只手摊开,病号服的袖口滑下来,露出一截瘦得硌眼的手腕。
“你的网呢?”
解剖室安静了三秒。
秦瑶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
“林晚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她的声音没有之前那股火气了。
左手腕上那串小铃铛几乎一动不动。
这在秦瑶身上极其罕见,那串铃铛跟她的心跳频率绑定似的,她越暴躁响得越欢。
现在它不响了。
秦瑶从门框边走过来,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声音很硬,但步子放得很慢。
她在林晚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没再往前。
那双上挑的狐狸眼上下打量着林晚。
从那头乱得像鸡窝的头发,到胸口剧烈的起伏,再到膝盖上跪出来的淤青。
“你这副鬼样子,是想吓唬谁?”语气听着还是刻薄的,但底下的东西不对了。
那是被兜头浇了盆冷水之后,还在嘴硬。
林晚转过脸看她。
“吓唬你了吗?”
“谁他妈被你吓唬了!”
秦瑶条件反射式地炸了一下,但脚底板纹丝不动。
没往前,也没往后。
就那么杵着。
铃铛抖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
角落里的饮水机“咕噜”冒了个气泡。
顾清寒一直没再说话。
从林晚攥住她手腕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没动过。
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宽大的西装外套把整个人包得严严实实。
但她的呼吸变了。
不是加快,是变浅了。
浅到几乎听不见。
那只被攥过的手腕上大概会留下月牙形的指甲印子。
她没去看。
她也没看林晚。
她的视线落在地面上。
准确地说,是自己脚尖前面那片瓷砖。
金丝镜片反着头顶的白光,右眼角那颗泪痣在灯下格外分明。
“你说完了吗?”
声音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那种冷硬的、签合同式的腔调。
但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
那个腔调底下是空的。
林晚听出来了,秦瑶听出来了,沈知意当然也听出来了。
苏小小站在后面,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也听出来了。
没有人点破。
无影灯的电流声嗡嗡响着,像是这间屋子里唯一还在正常运转的东西。
林晚的视线从顾清寒脸上移开,又扫过秦瑶,扫过沈知意,扫过苏小小,最后落在最远处靠墙站着的江映月身上。
江映月没避开。
那双锐利的眼睛和她对视了两秒,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小到几乎不存在。
但林晚读懂了。
意思是:你还撑得住。继续。
她把视线收回来。
腿在发抖。
膝盖那块淤青一跳一跳地疼,和心跳一个频率。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往外漏,像个底部开了裂的杯子,水在一点一点渗干。
但她还能站着。
那就够了。
“我说一遍。”嗓子已经哑得像砂纸磨玻璃,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带响。
“只说一遍。”
“从今晚开始,我不是任何人的东西。”
“不是顾总的合约主播。”
“不是瑶姐的失散竹马。”
“不是沈教授的实验对象。”
“不是苏小小的。”
她看了一眼阴影里那件白大褂。
“也不是江法医的酒精中毒样本。”
“你们想要的那个林晚,乖的,怕事的,到处道歉的,被你们拉来扯去也不敢吭一声的那个。”
她用力咽了一下,喉结滚了一圈。
“她今晚死在这张台子上了。”
没有人说话。
秦瑶手腕上的铃铛一动不动。
顾清寒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沈知意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下去的神色。
苏小小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梨涡藏了起来。
解剖室里安静得像真的停了一具尸体。
然后苏小小笑了。
不是甜的那种。
是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低低的,发紧的笑。
她今晚第一次没有叫“姐姐”。
“好。”
一个字。
干干净净。
她抬起手,把垂到嘴角的头发拨到耳后,露出一截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耳尖。
“那就重新认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