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诚揉了揉肩膀。
关节处发出一连串密集的脆响。
在龙都监狱那个不见天日的地窖里待了两天,冷硬的石床早就让他的骨头缝儿里灌满了湿气。
他站起身,打量著这个並不算宽敞的房间。
按照那扇厚重钢门和单向透视玻璃的规格来看,这里显然是一间审讯室。
但屋子里的装修,却让苏诚的眼角控制不住地狂跳。
正前方的墙上,没掛任何威慑性的標语,反而掛著一副横批。
那字跡虽然写得横衝直撞,透著股不安分的狂气,內容却是:【吃好喝好,长命百岁】。
苏诚盯著这八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整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在审讯室里掛这玩意儿,是想让嫌疑犯直接“开摆”吗
掛这个,真合適吗
再看脚下。
地板不是普通的水泥地,竟然铺了一层深灰色的加厚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声儿。
审讯椅也是特製的。
別的审讯椅是生铁铸的,冷冰冰,带锁扣。
这把椅子,扶手上裹了真皮,坐垫软得陷人,旁边还贴心地掛了个用来放手机的支架。
甚至贴心地预留了充电孔。
“什么情况……”
到底是审讯室,还是享受的特製包间呢。
苏诚回忆著,想起了那个把他从排水道里硬生生拽出来的男人。
那一脸的黑泥,那一嘴的憨笑,还有那双在暴雨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秦翰,龙焱队长……
苏诚默默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咔噠。”
门锁转动的声音。
苏诚停下动作,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
进来的是个精壮的汉子,穿著一身没掛军衔的迷彩作训服,剃著个寸头。
他怀里抱了一叠衣被,手里还拎著个暖水瓶。
看见苏诚站著,这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人看著挺憨,眼里藏著机灵。
“別紧张。”
年轻人搓了搓手,“这里是龙焱基地的审讯室,队长说了,对你来说算是全大夏里最安全的地方。”
苏诚的目光在年轻人脸上停留了两秒。
没有发现异样之后,紧绷的肩膀这才微微鬆弛下来。
“谢谢。”
大汉把怀里的被子往那张宽大的单人床上一扔。
是的,这审讯室里还有一张床。
两张椅子,和一条凳子拼起来的。
苏诚看了看那被子的顏色。
淡粉色,上面还印著几个极其违和的小碎花。
苏诚:“……”
“给,牙刷牙膏,都是新的。毛巾在脸盆里,纯棉的,不伤脸。”
大汉把东西一一摆在桌上,动作利索得不像个大兵,倒像个五星级酒店的服务员。
苏诚看著桌上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终於忍不住开口了:“这地方,一直这样的风格”
苏诚的声音很哑,像是喉咙里含著沙子。
他指了指墙上的字画。
还有桌上的青蛙加湿器,又指了指墙角的懒人沙发,最后目光落在那张马尔地夫的风景海报上。
“这……也是你们龙焱的標配”
年轻人愣了一下。
顺著苏诚的目光看去,年轻人的表情变得有些精彩。
先是尷尬,然后是无奈,最后化作一种想笑又不敢笑的憋屈。
“咳。”
年轻人清了清嗓子,挠了挠后脑勺。
“很奇怪吧”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
“这可跟我们没关係,咱们龙焱这帮老粗,哪有这雅兴”
大汉指了指墙上那幅字,又指了指粉色的床单。
“这都是我们秦队长的审美。”
苏诚沉默。
哭笑不得。
他脑子里浮现出秦翰那张看起来老实刚毅的脸。
这人,究竟是个什么物种
反差拉满了。
在监狱里,秦翰拉著他跑路的时候,动作比老鹰还快,心思比狐狸还密,军事素质槓槓的。
怎么到了生活里,就变得这么……不著调
“他人呢”苏诚问。
他记得当时秦翰把他塞进排水管外面的接应车里时,那傢伙最后看他的眼神。
很深。
像是在交代什么,又像是如释重负。
大汉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只有不到半秒,水流在壶嘴边歪了一点,溅出几滴晶莹的水珠。
他很快掩饰过去,继续笑著说:“秦队啊,他在后头收尾呢,金队开车接应,估计这会儿正找地方擼串儿呢,说不定正吹牛说自己在龙都监狱怎么七进七出呢。”
“你们秦队长,是个怎样的人”
苏诚还是忍不住好奇,问了一句。
没办法,自打上了军校之后,第一次碰到这样的奇人。
军人出身,神秘王者之师,龙焱的队长。
对方还是他的救命恩人。
寸头大兵没有迅速回答。
脸上一阵思索,然后端起保温杯,摆出一个金属茶壶。
他倒了一杯水,推到苏诚面前。
热气腾腾。
“我们队长啊,就像这茶壶,看著挺糙,其实里面藏著不少道道。”
苏诚捧著杯子暖手,看了眼滚烫的热气。
“沉稳”
“外冷內热”
战士露出一脸反问,难以置信的笑容。
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他回头看了苏诚一眼。
“他呀……”
战士搜肠刮肚,终於找到了一个自认为最贴切的词。
他摆头一笑,关门前吐出两个字:
“闷骚。”
“咔噠。”
铁门再次关死。
苏诚独自坐在那把加了真皮垫的椅子上,捧著热气腾腾的杯子。
“闷骚吗……”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看著那床粉色碎花被,终於失笑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