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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1章 手艺人的未来
    刘能走回座位,双手撑在桌沿,目光灼灼:“张师傅,你想想。

    

    若咱们真能立起这个规矩,将来你的孙子、重孙子学木匠,不再需要你一点点口传心授、藏着掖着。他可以进学堂,读着所有人的心得,学历代大匠总结的法门。

    

    他会知道,他学的是一门堂堂正正的学问,他将来做得好,可以评‘大匠’,可以入‘列传’,可以跟那些进士老爷一样。

    

    受人敬重,这难道不比你那手绝活只传一个儿子,更强吗?”

    

    张木匠张了张嘴,眼眶渐渐红了。

    

    他想起自己那个有点固执的儿子,从小就跟着自己接触木匠活,到现在还是只能做些粗活。

    

    不是儿子不用心,只是他的心思不在做木匠上,反而对刘能的雕刻技艺极为上心。

    

    可有句老话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自己都不想轻易将自己的手艺教给别人。

    

    那刘能凭什么就会收下他的儿子,用心教授手艺呢?

    

    一直到来刘能院里之前,张木匠还在战战兢兢,生怕寨主因为昨日他拉住刘能,而处置他。

    

    现在看来是自己杞人忧天了,手艺对他们这些人来说那是活命的本事。

    

    但对寨主那种通了天的人物来说,那也只是一门手艺而已。

    

    刘能的手艺比他的好太多了,他都愿意拿出来,让所有人学习,他又有什么好犹豫的。

    

    “我……我捐!”张木匠猛地一拍大腿,“我张家祖传的‘榫卯七十二法’,我全拿出来!”

    

    铁匠老陈哈哈大笑:“好!那我老陈也不藏私了!锻钢的‘九叠火’、淬刃的‘阴阳水’,我都献了!”

    

    说到这些他还有些不好意思,锻造中的很多东西,还是寨主和他们一起改进的。

    

    要不然山寨铁匠工坊里出来的唐刀,和枪矛也不会有现在的锋锐。

    

    “我窑口还有一套‘釉色配方谱’……”

    

    有人带头,声音便此起彼伏。这些平日里沉默寡言、只知埋头干活的匠人,此刻脸上都泛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光。

    

    那不仅是激动,更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释然,一种找到归宿的笃定。

    

    刘能等众人稍稍平静,才示意大家坐下:“光有决心不够,咱们得议出实实在在的东西,呈给寨主。”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这间简陋的堂屋变成了世上第一个“工匠立制”的议场。

    

    没有文绉绉的词句,只有最朴实的行业语言。

    

    他们争论一个“三级铁匠”应该能打出什么水平的刀;他们界定“五级木匠”必须掌握哪些榫卯结构;他们商量学徒该学几年基础,才能接触高级技法;他们甚至为“七级工匠”该有什么待遇争得面红耳赤。

    

    有人觉得该配助手,有人觉得该有独立工坊,孙娘子则坚持,大匠的着作该由山寨出钱刊印流传。

    

    刘能大多时候听着,只在关键处引导几句。

    

    他手里拿着一块木片,用炭笔在上面记录着。

    

    工匠们虽然讨论的热闹,但大多都不识字,所有自己认为的标准,都以最实用的话来表达。

    

    得到的结果虽然粗糙,但都直指技术的本质。

    

    “成了。”

    

    刘能放下炭笔,长舒一口气。

    

    他这才感到口干舌燥,浑身疲惫,但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沉甸甸的,又暖烘烘的。

    

    参与讨论的工匠们,神色肃穆的看着刘能手里的木板,这薄薄一片木头承载的,可能是千百年来工匠命运转折的开始。

    

    他们不识字,但所有人心里都有了期待。

    

    “刘师傅,”张木匠忽然站起来,对着刘能深深一揖,“今日之事,您为首功。将来若真有大匠列传,您当在第一页。”

    

    刘能慌忙起身还礼:“不,这是寨主牵头,大伙共议。

    

    如果真有实现的那一天,那也是寨主的仁义,给我们这些手艺人一份不一样的出路。”

    

    刘能目光看向贾正离开的方向,拱手一礼,寨主仁义无双,当受天下所有匠人共敬之。

    

    张木匠一拍自己的大腿,众人也跟着一起反应过来。

    

    异口同声道:刘兄说的对,这都是寨主的仁义的结果。

    

    “我们得让更多工匠弟兄都知道这件事。”

    

    刘能转身,“光咱们几个点头不够。

    

    寨主要的是‘所有参与的人都心甘情愿’。

    

    以后,咱们分头去各工坊,把寨主的打算,还有咱们今天议的东西,说给大家听。

    

    愿意跟的,咱们欢迎;有疑虑的,咱们解释;实在不愿的……也不强求。”

    

    “这是改命的事,”他最后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得让人自己选。”

    

    众人肃然点头。

    

    衙署门前的大火已经架起,牛羊肉的香味朝着这边飘来。

    

    众人才想起今日休沐的主要原因,寨主要犒劳大伙。

    

    刘能也不再耽误大家吃肉喝酒的时间,得了他们的认同以后,便让工匠们离开。

    

    送走他们后,刘能没有立刻去寻贾正。他回到工房,在案前坐下。

    

    木片上的炭字在光阴下显得有些模糊。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稍好的纸,开始将那些条陈工工整整地誊写下来。

    

    每写一条,他都会停笔想一想,这条实行起来会遇到什么难处,该怎么补足。

    

    写着写着,他忽然想起贾正最后说的那句话——“有些事既然要变,就让它变得更彻底一些”。

    

    他放下笔,从架子深处取出一个扁长的木盒。

    

    打开,里面不是工具,而是一卷泛黄的帛书。

    

    这是他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雕工心要》。

    

    里面不止有技法,还有历代祖师的手札。

    

    有人记下为官府雕龙柱时的战战兢兢;有人写下被文人讥讽“匠气”后的愤懑;最后一页,是他师祖的字,歪歪扭扭,只有一句话:

    

    “艺无止境,然吾等之道,何以永续?夜半思之,涕下沾襟。”

    

    刘能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的阳光,他忽然明白了贾正那句“更彻底一些”的意思。

    

    这不仅仅是一场关于待遇和地位的变革。

    

    更是一次 “正名”。

    

    为这双能造出世间万物、却始终被视为“贱业”的手正名。

    

    为那些耗尽一生心血、却连名字都留不下的先辈正名。

    

    也为将来所有愿意握住刻刀、铁锤、梭子的手,正一个名。

    

    刘能重新提起笔,在誊写好的条陈最后,郑重添上一行字:“匠人之道,在格物致知,在匠心独运,在利物惠民,其道与文武同功,其艺共典籍长存。

    

    谨立此约,以告后世。”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纸卷好,系上细绳。

    

    他该去寨主那儿了。

    

    但此刻,他心里没有了最初的激动不安,只剩下一片澄澈的坚定。

    

    他知道这条路必定艰难。

    

    千百年的成见如山,制度的建立从无易事,将来还会有无数质疑、阻挠甚至背叛。

    

    但没关系,至少今日,在这间飘着肉香的工房里,有一群匠人,第一次为自己的命运,画下了一道清晰的线。

    

    线的一边,是过去。

    

    另一边,则连着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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