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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章 白云诡道
    保州,西三十里,白云观。

    此观始建于唐末,依山而建,原也有些香火。然五代兵燹,宋辽对峙,此地渐成边地,信众寥寥,加之传闻观中时有怪异,遂日渐荒败。及至庆历年间,早已墙垣倾颓,殿宇蛛网密结,野草蔓生,唯余山门上一方斑驳石匾,尚可辨“白云观”三字,在暮色苍茫中,更添几分凄凉鬼气。

    时近子夜,残月被流云半掩,星光稀疏。山风穿行于断壁残垣与古木枯枝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间或夹杂着几声夜枭凄厉的啼叫,令人毛骨悚然。观后山崖之下,一条隐蔽的、近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石阶,蜿蜒通向山腹深处,那便是“老账房”口中,通往地宫的秘径入口。

    此刻,在距离白云观约一里外,一处可俯瞰道观全貌及后山秘径的松林高坡上,数丛看似自然的灌木之后,隐藏着叶英台、耶律乌兰,以及四名精挑细选出的手下——两名皇城司亲事官,两名耶律乌兰的契丹武士。众人皆身着与山岩林木同色的伪装,屏息凝神,已在此潜伏了近两个时辰。

    按照崔?的推算,今日正是“朔望之交”,是“老账房”与“北辰”约定在地宫联络的日子。虽然“老账房”被捕,对方可能已生疑,但如此重要的秘密据点,对方绝不会轻易放弃,至少会派人前来查探、销毁痕迹,或尝试联络。守株待兔,或有收获。

    叶英台伏在一块冰冷的山石后,目光透过枝叶缝隙,牢牢锁定下方死寂的道观与那条秘径入口。她的心很静,如古井寒潭,所有的情绪——对周同卢俊峰等人的担忧、对崔?的牵挂、连日奔波的疲惫——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猎手般的专注与冰冷。雁翎刀横在膝前,刀鞘上凝着夜露。

    耶律乌兰伏在她身侧稍远处,姿态放松中透着一种野兽般的机敏。她手中把玩着一枚小小的骨笛,据她说,这是召唤猎鹰的器具,但此刻并无猎鹰在侧。她的目光同样锐利,不时扫过道观周围几处可能设伏或了望的制高点,鼻翼偶尔翕动,似在分辨风中的气味。

    “一个时辰了,鬼影都没一个。”一名契丹武士用极低的气声,以契丹语嘟囔了一句。

    “噤声。”耶律乌兰头也不回,声音淡漠,“好猎人,耐得住寂寞。鱼若不来,是鱼狡猾,或是饵不够香。但既已布网,便需等到底。”

    叶英台没有言语,只是将呼吸放得更缓。她相信崔?的判断,也相信“老账房”在那种状态下吐露的信息。等待,是此刻唯一的,也是必须的战术。

    时间在冰冷的夜色中,一分一秒,缓慢地爬行。残月渐沉,星光愈黯,山林间的寒意越发刺骨。

    就在子时正刻将至,连最耐性的猎手也几乎要以为今夜将空等之时——

    道观后山,那条秘径入口处的藤蔓,忽然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不是风吹,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拨开。

    叶英台与耶律乌兰的目光瞬间凝聚!两人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只见那藤蔓缝隙中,先探出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橘黄色的光亮——似是灯笼,但光芒被严格控制,只照亮脚下尺许之地。紧接着,一个瘦高的人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他身着深灰色劲装,外罩黑色斗篷,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完全遮住了面容。手中提着一盏蒙了厚布的灯笼,光芒昏黄。

    此人现身之后,并未立刻离开,而是静止不动,似乎在侧耳倾听四周动静,又像在等待着什么。片刻后,他又向着藤蔓后低低说了句什么。很快,另一个稍矮壮些的身影,也随之钻出。此人装束类似,但腰间佩刀,动作间更为警惕,不断扫视着周围黑暗。

    两人在秘径入口处停留了约十息,似乎在用某种暗号交流。随即,那提灯笼的瘦高身影,率先向着道观前院方向,极其谨慎地移动。矮壮者紧随其后,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两个。不似‘北辰’,倒像是探路的哨探或信使。”耶律乌兰以极低的声音,在叶英台耳边道,温热的气息拂过叶英台的耳廓。

    叶英台微微点头,表示同意。她的目光紧紧跟随着那两点移动的微弱光芒,脑中飞快计算。“老账房”说过,联络以“三声鹧鸪叫为号”。这两人出来,并未发出信号,而是直接离开秘径,莫非是要去道观某处,与接应者汇合?还是说,地宫入口不止这一处?

    “跟上去?”耶律乌兰问,眼中闪烁着狩猎的光芒。

    “稍等。”叶英台沉声道,“看他们去向,是否有接应。若只是哨探,擒之无大用,反会惊蛇。若他们是去与‘北辰’或‘镇北将军’的人碰头……”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两人不再说话,目光如影随形,锁定目标。

    那两名黑衣人异常小心,专挑阴影和断墙残垣行进,速度不快,但路线似乎颇为熟悉。他们穿过荒草丛生的前院,绕过倒塌的香炉,最终,停在了道观主殿——三清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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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清殿相比其他殿宇,还算完好,只是门窗破损,里面黑黢黢的,如同巨兽张开的嘴。两名黑衣人在殿前徘徊片刻,那提灯笼的瘦高者,忽然抬起手,将灯笼举高了些,对着黑沉沉的殿门方向,极其规律地,晃动了三下。

    暗号!

    叶英台与耶律乌兰精神一振。

    片刻沉寂后,三清殿那破损的殿门内,竟也亮起了一点微光,同样规律地,回应了三下闪烁!

    果然有接应!而且就在殿内!

    两名黑衣人似乎松了口气,不再犹豫,快步向殿门走去。

    “动手?”耶律乌兰的手已按在了弧形短刃上。

    “再等等。”叶英台依旧冷静,“殿内情况不明,或许不止一人。等他们进去,看清形势。你我从两侧破窗而入,打他们措手不及。阿木尔、巴图,你们从正门佯攻。张成、李贵,守住殿后与侧窗,防止逃脱。” 她迅速低声分配任务,几人领命。

    只见那两名黑衣人闪身进入三清殿,殿内的微光随即被他们的身影挡住,变得朦胧。很快,里面传出了压得极低的说话声,但距离太远,听不真切。

    “就是现在!”叶英台低喝一声,身形已如离弦之箭,从潜伏处弹射而出,落地无声,直扑三清殿左侧一扇破损的窗棂!耶律乌兰几乎同时从右侧掠出,动作更快三分,如同暗夜中的雌豹!

    “砰!哗啦——!”

    叶英台与耶律乌兰不分先后,撞破窗棂,翻滚入殿!几乎在同一瞬间,两名契丹武士阿木尔、巴图也怒吼着,一脚踹开虚掩的殿门,挥刀冲入!张成、李贵则迅速占据殿外要位。

    殿内情景瞬间映入眼帘!

    殿中央,那两名黑衣人正与一个背对殿门、身穿青色道袍、身形佝偻的老道站在一起。老道手中提着一盏与他们类似的灯笼,脚下似乎还放着一个不大的包裹。突如其来的破窗破门,让三人大惊失色!

    “什么人?!”那矮壮黑衣人反应最快,厉喝一声,已拔刀出鞘,挡在瘦高黑衣人与老道身前。瘦高黑衣人则急忙将灯笼往地上一扔,反手也从腰间抽出一柄细长的判官笔。那老道更是吓得浑身一抖,包裹脱手,里面“叮当”滚出几件东西,似是金银器皿。

    “皇城司拿人!束手就擒!”叶英台清叱一声,雁翎刀已然出鞘,刀光如雪,直取那持判官笔的瘦高黑衣人!她一眼看出,此人身形步伐,更似头目。

    耶律乌兰则双刃齐出,带起两道凄艳的弧光,罩向那拔刀的矮壮黑衣人,口中用契丹语厉喝:“跪下免死!”

    阿木尔、巴图也挥刀加入战团,围攻那老道与试图反抗的黑衣人。

    殿内瞬间刀光剑影,呼喝怒骂,金铁交鸣之声响成一片!破碎的窗棂透入残月光辉与山风,将激斗的人影投射在布满灰尘蛛网的神像与墙壁上,光怪陆离。

    叶英台的对手,那使判官笔的瘦高黑衣人,武功竟是不弱!一支铁笔点、戳、抹、挑,招式阴狠刁钻,专攻穴道,且身法滑溜,显然精于贴身短打,一时间竟与叶英台斗得旗鼓相当。但他似乎心慌意乱,招式间破绽渐生。

    耶律乌兰那边则完全是碾压之势。她的双刃诡异狠辣,速度奇快,那矮壮黑衣人虽勇悍,但刀法粗犷,不过三五回合,便被耶律乌兰一刀划开手腕,兵器脱手,紧接着另一刀已横在其脖颈之上,冷喝道:“再动,死!”

    矮壮黑衣人僵住,不敢再动。阿木尔、巴图也迅速将那吓得瘫软的老道制住。

    叶英台见此,刀势骤然加紧,一式“玉带围腰”逼开对方铁笔,随即脚踏八卦,身形诡异地一闪,已切入对方中宫,刀柄闪电般撞在其胸口“膻中穴”!瘦高黑衣人闷哼一声,气息一滞,动作顿缓。叶英台岂容他喘息,雁翎刀顺势上撩,刀背狠狠磕在其右手腕骨!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啊——!” 瘦高黑衣人惨嚎,判官笔脱手,整个人踉跄后退,撞在香案上,尘埃簌簌而落。

    叶英台刀尖已抵住其咽喉,目光冰冷:“说!尔等何人?来此作甚?‘北辰’何在?‘镇北将军’何在?”

    瘦高黑衣人脸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却咬紧牙关,眼神闪烁,似在犹豫。

    耶律乌兰将制住的矮壮黑衣人交给阿木尔看管,走到那瘫软的老道面前,用脚踢了踢地上散落的金银器皿,冷笑道:“道长好雅兴,深夜于此,与人交易贼赃?还是说,你这白云观,本就是贼窝?”

    老道浑身筛糠,语无伦次:“不……不关贫道的事……是……是他们逼我的……我只是……只是帮忙看看门……传递些东西……拿点跑腿钱……”

    “传递何物?给谁?”耶律乌兰蹲下身,短刃的锋刃轻轻擦过老道枯瘦的脸颊。

    “是……是些信件……账本……还有……还有银子……每次都……都是刚才那两位爷来取……或者放东西在下面地宫……我……我只管开关门户,从不过问内容……真的!饶命啊!” 老道涕泪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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