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红犹豫了一下,说:“省城一家建材公司的老板。姓魏。他说,他手里有一批大理石,质量好,价格可以商量。希望我们能考虑。”
陈青看着她:“你跟老吴说了吗?”
萧红说:“老吴说,他不敢做主。让我问您。”
陈青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姓魏。还是省城苏阳的建材公司。
周海那个U盘里五十万的“大理石项目咨询费”。不是丁建国在等,是有人在帮他等。丁建国倒了,换一个人来。
丁建国都被带走了,这些人都不收敛,到底是因为资金和货品被积压,还是别的?
“你跟老吴说,”陈青开口了,“招标的事,按程序走。谁打招呼都没用。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萧红点点头,转身要走。
“还有,”陈青叫住她,“查一下这个姓魏的,跟丁建国什么关系。”
萧红说:“好。”
有些人,不撞南墙不回头。那就让他们撞。
周五上午,公开招标的公告在市政府网站上挂了出来。
同时,市电视台、市日报都发了消息。
消息传出去之后,议论声依旧是两个方向。
但陈青很清楚,故意制造这些舆论的人才是希望引起市政府注意的人,毕竟陈青来了之后,很多政府的公共事务都发布出来,让市民积极参与,说出自己的意见。
很多意见还被采纳了。
他们也想利用这个来制造舆论,企图改变市政府的想法。
然而,这一次他们注定是要失望了。
因为,陈青没有打算理会这明显不是真的希望参与到清河的治理当中来的人散布出来的混淆视听的消息。
他甚至都没有要求相关部门出面澄清。
陈青在乎的是,下个月,清河护岸工程能开工。
相对而言,工程难度不高,资质要求也不高,所以报名参与施工竞标的单位不少。
但审核报名还是花了不少的时间。
最终,能进入投标报价的企业保留了三家。
一家是本地的,两家是省城的。报价都在三百五十万到四百万之间,用的都是青石。
最后比的就是质量和速度了。
十天后,如林海所言,一场大雨袭来,护河工程进入了倒计时。
开标的这天,评标委员会由五名专家组成,他们都是从省专家库里随机抽取的,开始了他们专业的评审。
陈青在办公室里等结果。
萧红每隔一小时进来汇报一次进度。
十一点的时候,结果出来了。
中标的是省城的一家建筑公司,报价三百七十万,工期四个月。评标报告上写着:“该公司施工方案合理,报价适中,且有类似工程经验,建议中标。”
陈青看完报告,这次没有先签字,而是让萧红把最终的结果送到市长景坤那里。
十分钟后,景坤同样签下了“同意!景坤”四个字,让秘书送回到了陈青办公室。
“通知他们,下周一开工。”
萧红点点头:“好。”
她走了。陈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清河护岸的事,终于定了。
陈青不介意景坤这样类似于静默的不反对,不支持,不表态的工作状态。
既然他们都想看到第一个历史性的改变,那就看吧!
相关流程和手续办结,施工单位正式进场。
施工的准备工作并不复杂,设备也主要是运输和吊装,市交通局和交警队都开了绿条,发放了专用通行证。
开工仪式没有领导讲话,没有剪彩,没有鞭炮。
清河河道中有一层薄薄的水,是大雨留下的痕迹。
施工还需要清除余水,这次不用再排到专门的区域,只需建一个小型拦河墙——它连坝都算不上,用抽水机就能完成。
抽水机启动的声音代替了热闹的开工鞭炮。
陈青也只是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就返回办公室。
进场的第二天,陈青再度去了清河岸边。
河岸上,运输青石的车辆排成排,正在吊装下货。
河道里,已经有工人开始在指挥吊车放下青石到合适的位置。
机械化是保障施工进度必不可少的。
陈青站在河岸上,看着那些青石。一块一块的,码在河滩上,灰黑色的,粗糙的,不起眼的。
但结实。
一个老石匠蹲在河滩上,正在检查石头。
这些已经经过加工的条石,在他看来似乎还有一些缺陷,时不时的用手里的凿子和厚实的斧子背敲打归整。
陈青走过去,蹲下来。
“老师傅,这青石,能用多少年?”
老石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五十年没问题。除非河道发生巨变拉扯,五十年一点问题都没有。”
“为什么只能用五十年?”陈青追问了一句。
老石匠似乎听到了一个笑话,抬起头看着陈青,“你见过什么石头不风化的?”
“那要是维护得好呢!”
老石匠抬手指了指天,“这个没答案。”
陈青问:“那大理石呢?”
老石匠摇摇头,嘴角露出一丝不屑:“大理石好看,但不经用。密度大脆性强,水可不是什么姑娘,猛着呢!”
陈青笑了。
这才是他真正要的答案。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水的力量也不容小觑。
青石看起来密度不如大理石,但却能够化解冲击力。
河堤不是给人看的,是挡水、护岸的。
在耐用与安全面前,美观一钱不值,
老石匠又说:“书记,我听说有人想用大理石。那是糟蹋钱。新阳的钱,不该这么花。”
陈青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老师傅,您放心。新阳的钱,会花在刀刃上。”
晚上,陈青在办公室里加班。萧红进来,给他换了杯白开水。
“书记,那个姓魏的建材公司,查到了。”
陈青抬起头:“说。”
萧红翻开笔记本:“魏永年,省城人。他跟丁建国的公司有业务往来。三年前,丁建国的大理石,就是从他那里进的货。合同金额五百万,丁建国付了三百万定金。剩下的两百万,一直没付。”
陈青问:“现在呢?”
萧红说:“丁建国出事后,魏永年通过律师找过丁建国,想要回那批货。但现在丁建国不只是要退还原来的盈利款项,还要面临罚款。丁建国是不可能答应退的。魏永年只能到处找人,想把大理石用出去。清河护岸工程,就是他盯上的。”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五百万的货,三百万的定金。
丁建国和魏永年都想把那些大理石变成钱。
只不过,丁建国是想拿钱抵债,魏永年是想收回尾款。
“萧红,”他开口了,“你跟老吴说,清河护岸工程,每天都要有现场监督,绝不能有一点问题。在没有全面验收之前,严禁任何人和单位放水掩盖施工现场。谁要是违反了,等着吃牢饭!”
萧红点点头:“好。”
这些年,陈青见识过资本太多疯狂的举动了。
为了利益,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更何况现在这两个被逼得没办法的商人。
他们的手段或许没有资本那么高明,但恰恰他们真要想做点什么,那就一定会有万无一失的办法。
除了小心监管之外,最后的验收也是最后消除任何可能的最后关卡。
交代好清河护岸工程监管工作后,陈青的注意力转回到了烂尾楼项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