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睡不着的隋安又来了承安寺。

    白天那位小道士似乎是知道她要来，早早便在广场的大树下等着。

    “贵客这边请。”

    隋安神色平静：“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小道士挠挠头：“贫道不知。但师傅说您要过来，让贫道在此等候，说您要见他。”

    隋安：“……”

    这是什么技能？

    窥探人心？

    难不成此人便是与她交易的那人？

    不过，隋安一向是个诚实的宝宝，她如实回答：“我没有想见谁，只是来上炷香的。”

    小道士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晚上就为了上香？额，没有晚上来上香的，再说……”

    隋安耿直的瞎胡诌：“白天香客多，许愿的也多，三清师祖和老天爷忙不过来，晚上得闲。”

    小道士：“……”

    小道士觉得自己挺社牛的，从没有接不上话的。

    这还是第一次。

    他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小道士沉默地跟着隋安往长明殿走。

    隋安进了长明殿，小道士纠结了两秒，转身往后院走。

    傍晚时，隋安只是粗略地看过，这次仔细看，这里有三千盏长明灯，修剪灯芯的小道士换了一位。

    小道士没有见过隋安，也不知道这位便是跟在白日老板身边的女孩。

    更不知道此人就是长明灯的主人。

    小道士行了一礼。

    隋安伸手正要碰触签语牌，小道士出言阻止：“误碰。长明殿可以上香，不可逗留。”

    小界灵：【你明知道这里的灯都是为你点了，为何不严明身份？】

    隋安：【你懂什么。这样能套到内容。】

    隋安温和一笑，特别的人畜无害，“小师傅，这里为何点那么多灯？”

    年轻的小道士偏头看了看隋安，很是礼貌地回答：“无可奉告。”

    隋安：“……”

    她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殿内灯火的排布与那年轻道士修剪灯芯时近乎虔诚的细致。

    她不死心的又问：“她死了吗？”

    小界灵嘴角抽了抽，她飞离隋安，去看正殿后面五米高的签语祈愿墙。

    年轻道士面色严肃：“慎言。”

    隋安觉得这个小道士嘴很严，就是不太聪明，她暗示的很明显了：“殿内不让进，你猜我为什么能进来？”

    小道士一愣。

    “是哦，师叔交代过，香客只能在门口的位置上香，你是怎么进来的？寺院晚上会关门，黑灯瞎火的，你怎么……你是后院的香客！”

    小道士语气很是笃定。

    “这里除了老板，外人不能进。”

    隋安：“这里商业化了？还有老板？”

    小道士：“没有商业化，她是我们……”

    小道士突然觉得自己说多了，不够稳重，他用剪刀修剪一下灯芯，忍不住又看了隋安一眼。

    长这么好看，应该是今天刚来的。

    只是……

    小道士又看了一眼。

    这少年怎么与老板长得有些像。

    小道士见过殇璃，也见过跟在殇璃身边的商路，他眼眸突然一亮。

    难不成是老板的儿子？

    暗中来视察的。

    他觉得自己真相了。

    于是，语气染了尊敬，话也多了起来。

    “你一看就是外地来的，还第一次来。”

    隋安本来想摇头，第二次来，白天来过一次了。

    想了一下，她点头，语气带上疑惑：“这都能看出来？”

    小道士表情有点小骄傲，语染笑意:了解承安寺的都知道承安寺的过去，十几年前承安寺还只是山中一座小寺庙，是慈善的殇老板捐钱翻修重建了寺院，修路，建房屋，才有了今天的模样。那位殇老板只有一个要求，便是长明殿里的长明灯不能灭……”

    他想，这样说，既夸了殇老板，又表明了自己的认真。

    小道修剪的动作都更加认真细致。

    隋安安静地听着。

    小界灵从最上面，一个挨着一个翻看。

    第一个木牌上写着：我又回来了。

    第二个写着：知道你在受苦，我却不能去看你，我是不是很没用？

    她指尖抚过“我是不是很没用？”的字迹时，灵魂都在颤抖。

    与此同时，殿中的隋安正用手指轻轻拂过一盏长明灯温润的瓷壁，感受着上面远超寻常灯盏的、被精心养护的痕迹。她的眼神平静，脑海却在飞速计算：三千盏，日夜不熄，每年的耗费，以及……

    背后那份决绝的执念。

    往下翻。

    小界灵完全没察觉她小小的身体，因灵气浓郁而恢复成大姑娘的模样。

    穿着雪白的裙子，长发飘飘。

    小姑娘嘴唇紧紧抿着，眼眶蓄满泪水，呢喃道：“我以为我是被抛弃的，我以为自己是不被爱的那个，我以为……”

    顾佳安指尖颤抖地抚摸木牌上的文字。

    上面的字透露出殇璃当时的情感，痛苦的，无力的，绝望的。

    重生看似能改变一些事，但痛苦是加倍的。

    特别是，有些事明知道会发生，或者正在发生，却不能改变的无力和痛苦。

    大概就如祈遇那样。

    看着隋安在自己眼前被折磨，被杀死，伸手碰到的却是空气。

    顾佳安往下翻。

    渐渐地，字里行间看出来写字人的努力改变。

    直到……

    ——这次我捣毁了那人转移的产业，小小成功。

    时间是12年前。

    ——我见到了妹夫，以后不能再回去了。

    时间依旧是12年前。

    小界灵看着日期，眼泪控制不住地流。

    12年前是她死去的日期。

    顾佳安继续往下看，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翻到最后一个：终于要见到你了，我很激动。

    日期是昨日的。

    灵魂是没有眼泪的，一滴如泪水的雾气落到木牌上。

    顾佳安握着木牌的手颤抖。

    隋安没有立刻回头，她的目光落在顾佳安映在光洁地砖上的、已然变得修长曼妙的倒影上。

    一个模糊的猜想在此刻清晰成形。

    她这才转身，声音里带着了然的笑意：“看完了吗？”

    顾佳安想也没想地回答：“看完了。”

    话落，她震惊地回头，眼底是不敢置信，“你！”

    “你都知道了是不是？”

    隋安眼神清澈，“知道什么？”

    顾佳安：“知道我们其实是一个人，知道我很蠢很笨，知道我是在利用你。”

    隋安走近两步，视线与她平齐。

    烛火下，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静静对视。

    只不过，一个蓝色，一个褐色。

    隋安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语气轻缓：“很明显啊，你看看你现在是不是和我长的一样，是不是你像个天使，我像个恶魔。”

    顾佳安这才发现自己露馅了。

    她有些无措。

    一瞬间想到自己隐瞒隋安，她会不会揍自己？

    隋安现在觉得挺神奇的，自己和另一个时空的自己面对面聊天，还相处了那么久。初相识时，还经常威胁她。莫名有点小尴尬。

    她啧啧两声。

    这感觉很奇妙。

    我威胁我自己。

    我怕我自己。

    我救我自己。

    看她有点怕怕的样子，隋安弯了弯唇，“确实也猜到了我们是一个人，只是不清楚我知道的记忆和你的记忆是否一样？”

    顾佳安摇头：“不太一样。”

    隋安声音温柔：“能和我说说你的经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