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江原道。
山林被秋色浸染,枫叶红得像凝固的血。
一条蜿蜒的公路尽头,坐落着一栋与周围景色格格不入的现代建筑,线条冷硬,通体灰白,像一座矗立在暖色风景画中的墓碑。
金泰妍独自驱车,将车停在疗养中心访客专用的停车场。安保人员核对了她的身份信息,才用对讲机通知放行。
这里安保严密,从入口到主楼大厅,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监控探头。
会客室里,她见到了金钟铉。
他穿着干净的白色休闲服,坐在沙发上,正对着窗外的山景。他看起来比上次平静,甚至对她露出微笑,但那笑容是空的,眼神里隔着一层薄雾。
“努那,你来了。”
“嗯,来看看你。这里怎么样?”金泰妍在他对面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房间。
角落的香薰炉里,正飘出与他工作室里如出一辙的淡雅香气。
空气中,还流淌着一段低沉平缓的背景音乐,旋律简单,反复循环,有种催人入眠的效果。
“很好,这里很安静。韩医生说,我只需要好好休息,把脑子里的杂音都清理掉。”他说话的语调平稳,没有起伏,像在背诵一段文字。
金泰妍的心往下沉,“什么杂音?”
“就是那些…黑色的东西。不过现在好多了,音乐和香薰很有用。”
“钟铉啊,真理…她也在这里吗?”金泰妍试探地问。
金钟铉的眼神出现一丝短暂的波动,随即又恢复平静。“嗯,她也需要净化。我们都需要。”
他站起身,那个空洞的微笑再次浮现在脸上。“努那,我带你去个地方。韩医生说,今天的治疗,需要一位特别的客人。”
他所说的“音乐治疗室”,是一间宽敞的半圆形房间,没有窗户,墙壁覆盖着吸音材料。
十几个穿着同样白色衣服的“病人”安静地坐着,每个人都戴着厚重的耳机,双目紧闭,表情安详。
金泰妍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崔雪莉,她瘦得脱了形,脸色苍白,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娃娃。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身上有种学者的儒雅气质。
“金泰妍小姐,您好,我是韩在硕,现为金钟铉和崔真理的主治医师。”
他温和地介绍,“我们正在进行一种先进的‘声波疗法’,通过特定频率的音频共振,来剥离和净化灵魂深处的负面情绪。”
韩在硕的视线落在金泰妍身上,带着一种欣赏和审视。
“钟铉说,您的歌声有治愈人心的力量。如果您愿意为他们献唱一首,将会是最好的催化剂,帮助他们更好地进入‘净化’的状态。”
金泰妍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与此同时,申世景的车停在疗养中心外一公里的山坡上。她没有下车,只是透过车窗,用望远镜观察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
她食指上的戒指,发出一阵肉眼无法看见的微光。
疗养中心的监控室内,数十个屏幕突然同时闪烁,黑屏了零点五秒,随即又恢复正常。主控机房内,一阵短暂的电流过载声响起,备用电源立刻启动。
“怎么回事?检查一下线路!”维修组的组长对着对讲机喊道。
“报告,可能是山区电压不稳,已切换备用电源,所有系统正常。”
申世景对此毫无察觉。她放下望远镜,启动车子,朝着疗养中心的正门开去。
入口的安保系统比她预想的更严密,除了身份验证,车辆还经过了某种未知的射线扫描。
进入大厅,她向前台出示了访客预约,理由是探望一位生意上有过往来的长辈。
等待期间,她看到了金泰妍,正被那位韩医生引向治疗室的方向。
她也是顾法官安排的人吗?
申世景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按照顾烛的指示,警方和检方在这里都有内线。看来官方的力量,已经渗透得很深。
她以探望为由,拿到了金钟铉的房间号,顺着走廊向病房区走去,戒指将沿途的一切数据无声地记录下来。
治疗室内,金泰妍站到了麦克风前。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柔软和担忧都已褪去。
响起的,不是任何一首她公开发表过的歌曲。那是一段不成调的旋律,破碎,充满了极致的诱惑与精神暗示,仿佛恶魔在你耳边的低语。
她的歌声通过特制的音响系统,传遍整个治疗室。
那些戴着耳机,神情安详的“病人”,在听到歌声的瞬间,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们脸上的平静表情碎裂了,取而代代的是剧烈的痛苦和挣扎。眼中的薄雾消散,浮现出恐惧和清醒。
“啊!”
崔雪莉猛地摘掉耳机,双手抱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韩在硕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凝固,转为不敢置信的惊愕。他没想到,金泰妍的歌声,竟能反向破解他的精神催眠。
金泰妍的“安魂曲”是“破”,负责从内部瓦解精神控制。
山坡上,申世景的戒指是“立”,负责建立一道新的、属于地狱法庭的精神屏障,保护那些被唤醒的灵魂。
疗养中心外围的隐蔽处。
数辆没有牌照的黑色商务车内,气氛紧张。
“头儿,里面有动静了!”金成浩盯着手持设备上的热力图,沉声对身旁的张政焕说。
张政焕的目光则锁定在另一块屏幕上,那是疗养中心内部的简易结构图,一个红点正在快速移动。
“内线还没发信号,再等等!必须人赃并获!”
指挥车内,春川地方警察厅的厅长放下对讲机,对身旁的检察厅副指挥说:“尹部长那边已经确认,目标人物全在里面。这次,务必不能让他们毁掉证据。”
混乱在治疗室内爆发。
韩在硕身旁,一名看似普通助理的主任,口袋里一枚黑色徽记突然变得滚烫。
一个冰冷的声音直接在他脑中响起:“启动二号方案,献祭所有试验品。将扰乱者,就地格杀。”
主任的眼神瞬间变得疯狂,他按下了墙壁上一个隐蔽的紧急按钮。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疗养中心。
治疗室的金属门轰然落下,安保人员从四面八方涌来。
金泰妍在警报响起的瞬间,就被人从身后拉了一把,躲进了旁边一间设备室。拉她的人是申世景。
“跟我走!”
两人在错综复杂的走廊里穿行。每当她们即将与巡逻的安保小队迎面撞上时,前方总会“意外”地传来一声异响,或是某个房间的门突然打开,引开安保的注意。
申世景知道,这是内线在帮忙。
她们跟着无形的指引,来到一处需要特殊权限才能进入的区域。厚重的金属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惨白的光。
推门而入,两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
这里像一个疯狂的科学实验室,数个透明的玻璃房里,关着一些行为举止怪异的“病人”。
他们有的在用头撞墙,有的则蜷缩在角落,对着空气痴笑。
房间里布满了各种造型奇怪的仪器,无数线路连接在他们身上。
金泰妍在桌上发现了几份散落的治疗记录。
【试验品7号,精神融合失败,出现暴力倾向,建议进行物理销毁。】
【试验品13号(崔真理),灵魂纯度极高,可作为‘圣降’仪式的主容器。】
【试验品16号(金钟铉),意志力过强,出现反噬现象,加大‘净化’剂量。】
上面的内容,让两女遍体生寒。
同一时间,首尔中央地方法院,第二法庭。
顾烛正在审理一桩枯燥的商业欺诈案。
他面无表情地听着原告律师的陈述,没人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正有节奏地敲击着。
一道肉眼无法看见的黑色气息,悄无声息地跨越空间链接正处于江原道的翎羽等地狱人员的精神力中。
顾烛的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肃静。”他敲响法槌。
庭审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