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这样,在桂花树下,就着清茶点心,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嬴政问起她新点心的做法,江盼便细细解说,偶尔蹦出几个让嬴政觉得新奇却又贴切的词比如“口感层次”、“甜度平衡”之类的。
嬴政则偶尔提点她一些宫中事务或咸阳旧闻,语气虽淡,却耐心。
夕阳渐沉,天边只剩一抹瑰丽的紫红。
气氛是这些日子以来从未有过的平和温馨,甚至……带着点淡淡的甜意。
直到莫公公轻声提醒时辰已晚,嬴政才起身。
“那暖炉,若做成了,送一个到章台宫。”临走前,他忽然道。
江盼愣了一下,随即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是!臣妾一定做个最好的!”
嬴政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脸,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走出兰芷阁一段距离,他才对莫公公道:“兰芷阁的禁令……改为可在宫内自由行走,但出宫仍需寡人准许。”
“影卫护卫不变,但回报……不必再如此琐细。”
“老奴明白。”莫公公应道。
这是大王在逐步恢复王妃的自由,也是信任回升的标志。
嬴政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亮起温暖灯光的兰芷阁。
今日一行,他确认了两件事:第一,江盼似乎真的安分下来,且她那些鲜活的小心思,依旧能轻易牵动他的情绪;
第二,她身上那份独特的“有趣”,是他在这冰冷宫廷中,难以割舍的慰藉。
至于她的秘密……只要她不危及他的江山,不触碰他的底线,他可以暂时压下疑虑,慢慢去弄清楚。
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而在这之前,将她圈在自己能看到、能掌控的范围内,用他的方式“宠”着,似乎……也不错。
一种混合着占有、纵容与探究的复杂情愫,在嬴政心中悄然滋长。
而江盼,在送走嬴政后,摸着依旧微烫的脸颊和胸口温热的玉佩,心中也松了口气。
关系缓和了,自由也恢复了些。这是个好的开始。
接下来,她需要更谨慎,也更巧妙地,在嬴政的“宠爱”与监控下,寻找接近禁地、探查沉香线索的机会。
……
自那日桂树下品茶闲谈后,二人之间的无形坚冰,肉眼可见地消融了许多。
嬴政虽未日日驾临,但隔三差五便会过来兰芷阁坐坐,有时是午后,有时是黄昏。
他不再总是带着帝王的威压,偶尔会像寻常富贵人家的郎君,听江盼絮絮叨叨地说些“蜜意轩”新品的构想,或是看她兴致勃勃地演示她改进后终于像点样子的“袖珍暖炉”。
江盼的手炉最终没用竹片,也没用嬴政建议的铜片银片——她觉得金属太重太凉。
她不知从哪个老宫人那里淘换来一些韧性极佳的细藤条,又请教了尚方监的工匠,花了足足七八日,才编出两个巴掌大小、椭圆形、带有镂空花纹的藤编小笼。
里面用细棉布缝制夹层,填充压实了筛得极细的炭灰和棉花混合物,开口处用暗扣系紧,外面再套上一个同样藤编、可拆卸清洗的绣花套子。
轻便、暖和、不漏灰,还颇为精巧别致。
她将其中一个做得最满意的,填好炭灰,用锦袋装了,让莫公公带给嬴政。
附上的小笺画着一只捧着暖炉、眯眼微笑的小猫,旁边写着:“天寒,大王批阅奏章时,或可暖手。”
嬴政收到后,打开锦袋,拿起那个还带着她指尖温度似的藤编小炉,
在手中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那细密整齐的编织纹路和可爱的小猫绣花套子,眸色深了深。
他将其放在案几一角,并未立即使用。
但接下来几日,莫公公发现,大王在处理那些需要长时间书写的诏令或阅览长篇奏报时,总会不自觉地伸手,将那小暖炉拢在掌心。
暖意透过藤条缝隙和薄薄的棉套渗出来,熨帖着微凉的指尖,也似乎驱散了些许深秋宫闱的寂寥寒气。
这一日,嬴政在兰芷阁用了晚膳。
膳后,两人照例在庭院中散步消食。
金桂已到盛期,甜香浓郁,月色清辉洒落,给庭院披上一层朦胧的纱。
“你之前说,来咸阳是为寻亲?”嬴政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平静,“寻你那行商的姨夫?”
江盼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维持着自然,轻轻“嗯”了一声,垂下眼睫,语气适时地带上一丝低落与遗憾:“是。只是咸阳这么大,人海茫茫,也不知从何找起。”
“这些时日……倒也渐渐看开了,许是缘分未到,或……”
她话音微微打了个折,声音更轻,“或他们已搬离了咸阳吧。”
这是她早就备好的说辞。
当初为了圆谎,也为了彻底打消嬴政探查她“真实来历”的念头,
她在初次入宫、尚有些许自由时,便通过之前“蜜意轩”暗中发展的、一个极可靠的伙计渠道,花费重金,精心安排了一场“寻亲未果”的戏码。
她编造了一个虚构的“姨夫”姓名、籍贯和大概的从业范围,又让那伙计在咸阳的市井和商贾圈中,巧妙散布了这个“齐地孤女寻亲”的消息,
并最终“证实”,确有这么一位符合描述的商人,但已于去年病故,家眷也已变卖产业,离开了咸阳,不知所踪。
线索清晰,有头有尾,合情合理,经得起初步查证。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嬴政的人“查”到,然后死心。
果然,嬴政沉默了片刻,道:“寡人让莫高派人去查过。”
江盼的心提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在袖中。
她知道莫公公手段厉害,黑冰台更是无孔不入,自己那点安排,能否真的瞒天过海?
“是有这么一个人。名姓、籍贯、行商路径,与你所言大致吻合。”
嬴政的声音平稳地传来,像被细雪覆盖的寒潭,水面无波,却让人猜不透其下的深浅。
江盼屏住呼吸。
“不过,”嬴政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低垂的脸上,月色下她的侧脸显得有几分脆弱,“去年春时,便已病故家中。”
“其家人料理完后事,便离开了咸阳,如今去向不明。”
来了!江盼心中松了口气,暗赞那伙计办事牢靠,细节都补全了。
她抬起眼,眼中迅速盈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水光,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努力压抑却仍泄露出的伤心与茫然。
她微微偏过头,眨了眨眼,似乎想把眼泪逼回去,声音带着细微的哽咽:“原来……真的不在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