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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9章 被截断的奔赴
    电话客服的耳麦摘下来的时候,祥子的耳朵有一瞬间的失聪。

    

    她揉了揉耳廓,把耳麦挂在工位隔板的挂钩上。

    

    工位很小,三面灰色的吸音板围成一个刚好能容纳一个人的方格,桌面上除了座机、脚本手册和一瓶喝了一半的水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私人物品,没有装饰,没有留下任何属于祥子的痕迹。

    

    这是她刻意维持的状态,毕竟只是一个兼职,装饰给上班心情带来的增幅远不如下班后打开手机看到的锁屏。

    

    那上面是一家的合影,祥子并没有换掉,只是因为没有什么合适的罢了。

    

    走出大楼的时候,夕阳正从对面建筑的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刺得她眯起眼睛。她低下头,朝车站走去。

    

    从电话客服公司到别墅,电车需要换乘一次,计算一下月票的时间,也差不多到时候了。

    

    她在站台上等车的时候,把今天的考勤记录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培训期结束,正式上岗的第一周,时薪涨了一点,虽然不多,但总比没有好。

    

    她把那张小纸条折好,放回口袋。

    

    电车来了。车厢里人不多,位置还算充裕,但祥子已经在工位上坐了好几个小时,现在还是更想站一会儿。

    

    回到别墅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但是现在还来得及。来得及去CiRCLE。

    

    来得及赶上练习的后半段。来得及在大家收拾乐器准备离开的时候推开门,说一句“抱歉,我来晚了”。

    

    她一边吃一边在心里计算时间——从这里到车站,等电车,换乘,再到CiRCLE,大概四十分钟。

    

    草率地抓起一个面包出门,计算了一下时间,她大概能和乐队的大家一起练习二十分钟。

    

    ……总比没有好。

    

    刚走出房间,祥子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她拿出来,屏幕上显示着素世发来的Le。

    

    「今天能来吗?」

    

    祥子看着那行字,嘴角不由得弯起来,声音从喉咙里溢出,带着一点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撒娇般的尾音。

    

    “素世~”

    

    她点开输入框。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击。

    

    「一直以来的事情真的很抱歉,我今天可以——」

    

    字还没有打完。

    

    屏幕突然切换成来电界面。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但那一串数字她已经能背出来了。赤羽警署。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脸上的笑容没有立刻消失,而是一点一点地收拢,像一扇门被慢慢关上。

    

    她看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然后按下接听键。

    

    “……喂。”

    

    “请问是丰川祥子小姐吗?”熟悉的公事公办的女声,和上周、上上周是同一个声音。她大概已经成了这个号码的常客。

    

    “是。”

    

    “丰川清告先生今晚在桐丘中央公园被市民发现处于酩酊状态。请问您现在方便来一趟吗?”

    

    窗外最后一点暮色正在沉入地平线。挂钟的秒针走得很稳,一下,一下。

    

    “……我知道了。现在过去。”

    

    她挂断电话。屏幕切换回Le的聊天界面,那行打到一半的消息还躺在输入框里,光标一闪一闪,像在等她说完那句话。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然后按下删除键。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句还没有说完的话收回去。光标退到输入框的最左端,不动了。

    

    她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机放进口袋,站在玄关,手里攥着钥匙。金属的齿列陷进掌心,凉意从手掌一路蔓延到胸口。

    

    又是他。又是清告。

    

    那个男人躺在公园的长椅或是什么地方,浑身酒气,被素不相识的路人发现,被警署收容,然后拨通她的号码。

    

    同样的流程她已经走了太多遍——接电话,去警署,签字,领人,带回那间破旧的公寓,用塑料袋垫在他头下,确认他不会在睡梦中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

    

    然后离开。

    

    每一次都是这样。

    

    祥子低头看着自己握着钥匙的手。这双手今天接了多少个电话?按了多少次标准话术的选项?握了多久的车把?

    

    现在,它们要再去一次警署,再去一次那间充斥着酒精和霉味的房子,再去面对那个她已不再称之为“父亲”的人。

    

    而那时候,CiRCLE的练习已经结束了。

    

    她们都在等她,而她被一个躺在公园里喝酒的人困住了。

    

    祥子咬住嘴唇内侧,复杂的情绪让她很难维持平静。

    

    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搬不动,也喊不出来。

    

    她不能对任何人发火,甚至没法对那个躺在公园里的男人发火,因为发了也没有用。

    

    他已经听不见了。

    

    她只能把这块石头吞下去,让它沉在胃里。

    

    祥子把钥匙攥得更紧了一些。金属的齿列更深地陷进掌心,用那一点刺痛把翻涌的情绪压回深处。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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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到清告,用同样的方式将这个男人放回房子。

    

    而带着这个男人回到旧房子,仅仅只是因为祥子不希望自己与清告在警署门口分开后十分钟内再次接到警署的电话。

    

    祥子站起来,退到障子门边。然后她停下来。

    

    隔壁房间依旧被杂物堆满,祥子只能在障子门边,靠着墙壁坐下来。

    

    膝盖蜷起来,手臂环抱着小腿。障子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透过那道缝,能看见清告躺着的侧影。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Le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和素世的对话框。她发来的那条「今天能来吗?」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被回复。

    

    输入框里空空的,那行被她一个字一个字删掉的话,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祥子看了一眼时间,确认自己能停留的最后时间,定好闹钟后收好手机,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动起来。

    

    祥子一开始还以为是闹钟的时间到了,结果一拿出手机就发现并不是闹钟而是来电。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不是赤羽警署的那种固定电话,是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手机号。她看着那个号码,等了几秒,然后接起。

    

    “喂。”

    

    “请问是丰川祥子小姐吗?”

    

    “是。”

    

    “我是XX区教育委员会的学生指导担当。关于你的就学情况,有些事项需要向你本人确认。请问你现在方便通话吗?”

    

    “稍等一下……”

    

    祥子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用手掌捂住话筒,看向障子门的另一侧,清告翻了个身,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声响。

    

    话题并不是很方便在这里开展,祥子决定移动到门外,正好……早点离开,她守护清告的耐心已经渐渐消散了。

    

    祥子站起来,腿坐麻了,一阵针刺般的麻木感从小腿蔓延到脚踝。

    

    她扶着墙壁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感觉过去。然后转身,走下楼。

    

    无视房子里那个人产生的垃圾,祥子走到门外路上:“……现在方便,您请说。”

    

    “感谢。首先确认一下基本信息。丰川祥子小姐,你于上周向月之森女子学园提交了退学申请,并已获得受理。这个信息准确吗?”

    

    “准确。”

    

    “根据《学校教育法》,在完成义务教育阶段之前,学龄青少年必须持续就学。你目前中学三年级,距离义务教育修完还有一个学期。

    

    因此,退学之后,你需要在规定期限内转入另一所接收学校,完成剩余的学业。”

    

    祥子走在巷子里,路灯不是很明亮,但没有蓝牙耳机,祥子只能在黑暗中继续走。

    

    “你目前的居住地是成城。根据居住地对应的学区,你有几所公立学校可以选择。

    

    教育委员会这边可以提供学校名单和联系方式,供你参考和联系。

    

    另外,如果你在学费或其他就学相关费用方面存在困难,可以申请就学援助。需要我把申请条件和流程告诉你吗?”

    

    “……好。麻烦您。”

    

    对方开始逐条说明。收入标准的认定方式、需要提交的证明材料、申请时限、审核周期。

    

    祥子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快速移动到一个路灯底下,从口袋里摸出那本记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开始记录。

    

    “——以上是就学援助的申请概要。你还有什么需要确认的吗?”

    

    祥子停下笔。纸面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要点。收入证明、住民票、前年度课税证明、申请书的提交期限。

    

    “……暂时没有了。”

    

    “好的。稍后我会把学校名单和援助申请的详细说明发送到你的电子邮箱。请注意查收。如果后续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

    

    “谢谢您。”

    

    “不客气。那么,祝你就学顺利。”

    

    电话挂断,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祥子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她退出通话界面,看到Le的图标右上角多了一个红色的数字。她点开。

    

    素世在群组里发了一条消息:「练习结束了。大家都在等你哦。」

    

    ‘大家都还在等着自己啊……’祥子的内心一时间被愧疚占据,实在是相当对不起大家。

    

    这样的等待出现了几次呢?祥子没有仔细去数,但是大致算了一下自她约大家练习到现在,应该也有三四次了吧。

    

    ‘柒月预交的费用只到暑假前……那这次肯定是大家分摊的钱吧……明明柒月还说要请大家来别墅……对哦!’

    

    祥子忽然想了一下,为什么不请大家来别墅练习呢?只要请大家来别墅训练,时间上就可能配得上了吧……

    

    “怎么可能呢——现在的自己,绝对不能让大家看到。”祥子摇摇头,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短暂且强烈的想要弥补大家的想法被自己否决之后,冷静下来的祥子仔细想想就发现,这样的事情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毕竟地下室还没有装好,那些可以用来训练的配件都没有,架子鼓也没有,根本称不上一个合格的练习用地。

    

    祥子把手机放进口袋。记账本还摊在手里,路灯的光照着那些潦草的字迹。

    

    收入证明、住民票、前年度课税证明、申请期限。

    

    她把记账本合上,塞回口袋。沿着巷子往前走,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来到一处便利店,祥子想起自己草率的晚餐,于是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想要找些吃的。

    

    值夜班的店员靠在收银台后面无所事事,并不是所有的店员都会像NPC一样笑着说“欢迎光临”的,祥子也乐意不去面对热情店员的目光。

    

    祥子走到饮料柜前。冷白色的灯光从货架顶端照下来,把每一排饮料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目光习惯性地先落在最上层,那些装在玻璃瓶里的红茶。

    

    她看着那排红茶,看了几秒。然后目光往下移。中层是各种运动饮料和果汁,下层是罐装咖啡。

    

    她弯下腰,从最底层拿起一罐冰咖啡。铝罐表面立刻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得她手指微微蜷缩。

    

    她把罐子翻过来看价格——一百一十円。

    

    比红茶便宜很多。

    

    她把咖啡握在手里,走向收银台。铝罐的温度从掌心传进来,很凉,像冬天握着一小团雪。

    

    她把硬币一枚一枚数出来放在台面上。店员终于抬起头,扫了条码,收走硬币,从收银机里弹出几枚找零。

    

    祥子把那几枚硬币拢进掌心,放回口袋。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

    

    相比起卡里的数字,这样的现金更让祥子有钱的感觉,和“钱被花出去”的实感。

    

    经过几十分钟的回家路程,时间已将近深夜,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弯腰换鞋的时候,目光落在地板上。

    

    一个信封。从门缝里塞进来的,白色的,上面印着电力公司的标志。

    

    祥子盯着那个信封,弯腰的动作停在一半。然后她把鞋穿回去,蹲下来,捡起那个信封。

    

    拆开。纸页展开,她的目光直接略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用量明细,跳到最右下角的数字。

    

    比她预想的多了将近一半。

    

    祥子盯着那个数字,站了很久。七月,空调。她白天不在家,但夜晚的闷热让她不得不开着空调才能入睡。

    

    冰箱二十四小时运转,洗衣机每周要用好几次,热水器、照明、手机充电——每一度电都在这个数字里。

    

    她只是从来没有把它们加起来过。

    

    她把账单折好,放回信封。信封捏在手里,纸质的边缘硌着指腹。

    

    记账本在口袋里。她不想现在打开它。因为她知道,把那个数字写进去之后,存款余额会变成什么样。

    

    祥子把信封放在鞋柜上,走进厨房,把那罐冰咖啡放进冰箱最外侧、最容易拿到的位置。

    

    明天凌晨,里面的咖啡因会把她从睡眠的泥沼里拽出来。

    

    关上冰箱门的时候,她看见自己映在不锈钢面板上的脸,模糊的,变形的,像被水泡皱的纸。

    

    转学。义务教育还剩最后一个学期。她需要找一所接收学校。需要提交就学援助的申请。

    

    需要准备收入证明、住民票、前年度的课税证明——她没有这些东西,丰川家的税不是她报的,她甚至不知道那些证明要去哪里开。

    

    还有水电费。比预想多了将近一半的水电费。

    

    ……

    

    洗澡。热水冲刷着皮肤,蒸汽模糊了镜子。她把水温调得比平时低了一些,站在花洒下,让水流从头顶浇下来。

    

    水声填满整个浴室,把其他声音都盖住了——账单的数字,电话里的忙音,那个男人躺在榻榻米上的侧影。在水声里,它们都不存在。

    

    洗完,她换上睡衣。身体很沉。从凌晨四点半起床到现在,醒着的时间已经超过十七个小时。

    

    她没有立刻躺下。脏衣篓里,那件米白色的衬衫袖口和领子都有淡淡的汗渍。她弯腰把衣服拿出来,走进洗手间。

    

    水龙头拧开,冷水涌出来。她把衬衫浸湿,摊平在洗手台边缘,从肥皂盒里拿起那块已经用掉一小半的洗衣皂。

    

    肥皂在袖口来回涂抹,白色的泡沫一点一点渗进布料里。手指捏住领口的边缘,用力搓洗。领口是汗渍最重的地方,需要重点照顾。

    

    她把衬衫翻过来,背面、腋下、下摆——一个位置一个位置地搓过去。泡沫从指缝间溢出来,带着肥皂清淡的碱味。

    

    祥子清洗的时间花了不少,倒也不是嫌弃自己的衣服,只是因为对于手洗衣服的不熟悉,祥子费劲心思的想要完成根本做不到的彻底清除上面的污渍。

    

    搓洗完,拧开水龙头冲洗。清水冲走泡沫,水流从指间穿过,带着肥皂的滑腻感一点一点消失,直到只剩下布料本身的涩感。

    

    她用手掌把衬衫压干,展开看了看——领口那一片被她反复搓洗的布料比周围薄了一点点,在灯光下能看出细微的色差。

    

    她不知道这件衬衫还能洗多少次。她只知道现在还不是买新衣服的时候。

    

    衬衫挂上衣架,运动服也一起洗好挂上。水滴从衣摆坠下来,在洗手间的地砖上汇成一小片湿痕。

    

    从洗手间出来,她走到茶几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二十二点半。她把手机放回去,关掉客厅的灯,回到房间躺到床上,蜷起腿,拉过毯子盖到肩膀。

    

    闭上眼睛。身体需要休息,明天凌晨还要起床。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像念一道指令:睡觉,现在,立刻。

    

    她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呼吸的节奏终于慢下来,变深,变长。

    

    毯子、终于被允许展开的布。

    

    脚趾蜷曲的角度慢慢松开,小腿的肌肉从紧绷变成沉重,沉进床垫的海绵里。

    

    握了一整天车把、搓了许久衣领的手指,终于完全伸展开来,微微弯曲,像睡着了的花瓣。

    

    意识开始模糊,像被风吹散的棉絮,一片一片飘远。

    

    然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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