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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衡阳到潭州,骑快马三天路程。
陈虎带着二十骑亲卫,日夜兼程。
前两天走的是衡州境内的老路,沿途虽冷清了不少,但好歹还是自己人的地盘。驿站虽然空了大半,村落里的百姓虽然大都关门闭户,可看到他们身上的武安军戎服,至少不会拦路。
第三天进入了宁国军的地盘。
变化是从一处渡口开始的。
一条不宽的河上有座浮桥,原先是楚军搭的,竹排子绑在一起,走人还行,走马就晃得厉害。
陈虎到的时候,浮桥已经被拆了大半,旁边新搭了一座木桥。
不是临时那种歪歪扭扭的东西,是有桥墩、有阑干、桥面铺了厚木板的齐整木桥。
桥头立着一根杆子,杆子上钉着一面木牌。
上头写了字,陈虎认不全,但认出了最大的那两个——“宁国”。
木牌下设着一道哨卡。两排重甲长枪兵森然而立,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陈虎命人高举降幡,翻身下马,上前通禀了身份与来意。
哨官仔细查验了印信,没有多问半句废话。
他点了十名轻骑,名曰“护送”,实则一前一后将陈虎的二十骑夹在中间,沿着官道往潭州方向引去。
沿途规矩极严:不许随意下马,不许偏离官道。
在宁国军轻骑的监视下,继续赶路。
走了大约十来里,路过一处平坦的河滩地。
远远看去,有一群人影在地里忙碌。
走近了才看清,不是种地。
是一群穿着戎服的宁国军辅兵在挖坑。
挖的是狭长的土坑,一排一排的。
坑旁边停着几辆牛车,车上码着用草席裹着的物件,裹得严严实实。
陈虎勒了一下缰绳,放慢了马速。
那是尸首。
辅兵们的动作很有章法。
先是一个人蹲在牛车旁,拿着竹简和炭条,对着每一具尸首记下序数。
记完了数,两个人把尸首抬下车,放进坑里。
第三个人上前,蹲下来,仔细翻检尸首身上的遗物。
铜钱掏出来,放进一个竹筐。
布包、书信、绳结之类的小物件也掏出来,放进另一个竹筐。
翻检停当,再在坑边插一根削尖的木牌,上头用墨写了几个字。
陈虎隔得远看不清写的什么,但能看出那些木牌上的字排列得很整齐,一行长一行短,像是有固定的制式。
他还注意到一件事。
那些草席裹着的尸首,有的穿深色戎服,有的穿浅色戎服。
深色的是宁国军,浅色的是——
楚军。
混在一起埋。没有分开。
一个辅兵正蹲在地上,从一具楚军尸首身上掏什么东西。
掏出来的是几枚铜钱和一个布包。布包不大,裹得很紧,用一根红绳绑着。
那个辅兵小心翼翼地把布包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绺头发,女人的头发。
用红绳绑着,绕成一个小圈,压得很平整。
是贴身带了很久才会有的模样。
辅兵把布包重新裹好,轻轻放进竹筐。
跟身旁的同伴说了一句话。
陈虎隔得不算太远。风把那句话送了过来,断断续续的,但听清了大半。
“……记上。红绳布包,里头一绺发。回头交上去……万一能查出是哪家的人……”
同伴“嗯”了一声,在竹简上多划了一笔。
陈虎的目光从竹筐移到那具楚军尸首上。
尸首的面孔朝上。
年纪很轻,下巴上连胡子茬都没几根。
嘴角挂着一道干涸的血痂,已经发黑了。
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瞳仁里映着六月的天光,什么都看不见了。
身上穿的是浅色圆领窄袖袍,衡州左营的制式戎服。
领口的布扣少了一颗,用一截麻绳代替,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陈虎认出了那件戎服。
衡州左营。他的人。
他不认识这张脸。
一万多人的兵马,底下的兵卒他不可能个个认得。
但那件戎服上少了一颗布扣、用麻绳打了个歪结的模样,他见过太多次了。
衡州的军需一直紧巴巴的,戎服破了烂了,弟兄们都是自己缝补,布扣掉了就用绳子顶。
马没有停。
他轻轻一夹马腹,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十几里。
路上遇到一队宁国军兵卒。
他们正坐在官道边的树荫下歇脚。
一个黑脸汉子正冲着同伴嚷嚷,嗓门极大,带着一股子浓重的蔡州腔。
舌头打着卷,尾音硬邦邦地往上挑,像是在跟人吵架。
旁边的几个宁国军卒子显然听得费劲,其中一个年轻的忍不住揉了揉耳朵,喊道:“老周,你慢点儿说!你这蔡州土话跟含了驴粪蛋子似的,谁听得懂?说官话!要么你就说慢点!”
那汉子嘿嘿一笑,也不恼,从怀里摸出一个雪白的蒸饼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听不懂拉倒,老子这辈子就这腔调,改不了啦。”
陈虎勒了一下缰绳,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哒”的一响。
他听的清楚。
那汉子穿着宁国军的戎服,腰间挂着崭新的横刀。
面色红润,神采不差。
两人对视了一瞬。
那汉子似乎也觉得这队骑兵的打头人眼神不对,止住了笑,手下意识地往横刀柄上搭了搭。
陈虎收回目光,没有交谈,催马擦肩而过。
他似乎想起这人是谁了。
三年前衡州演武场,有个蔡州老卒因为跟上官起了冲突被逐出营伍。
那老卒姓周,骂人的时候就是这副腔调,口音硬得像地里的土坷垃。
他记得那人被赶出去的时候,背着一只破包袱,两手空空,沿着官道往北走。
走出了校场大门,回头望了一眼,从此再没回来。
但他不确定眼前这人是不是哪个周老卒。
也许是。
也许不是。
又或者,这宁国军中,本就有千千万万个“周老卒”。
楚军的旧人,换了身甲衣,换了口饭吃,活得比在楚军时还像个人样。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潭州城的轮廓。
进了南门的城门洞。千斤闸是新换的,铁栅的边缘还带着毛刺,没有打磨干净。
门洞里的石壁上有一道一道的刮痕,像是刀剑劈砍留下的。
角落里的石缝间还嵌着几截断了的箭簇。
空气里有一股子若有若无的石灰味。
陈虎进城之后,下意识数了一下城门洞里站了多少宁国军。
十二个。
每两人一组,分列城门洞两侧,间距约莫六步。
站姿端正,横刀在腰,目视前方。
没有人闲聊,没有人靠墙,没有人嚼干粮。
他又下意识扫了一眼城墙上的箭孔分布。
南城正面三十余个,侧面各十几个,上下分作三层。
城楼上新添了几架床弩,用油布蒙着,只露出弩臂的轮廓。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在衡州的时候,每次进出城门,他都会下意识扫一遍城防。
箭孔够不够密,闸门有没有锈,守卒站没站到位。
可此刻这座城不是他的。
这些箭孔不是对着别人的,是对着他的。
他收回目光,催马向节度使府方向行去。
到了宁国军的前哨关卡。
一路监视护送的那十名轻骑勒马停步。
领头的骑兵什长翻身下马,走到关卡前,将一面木牌递给值守的军官,干脆利落地报了交接的文书与人数。
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废话。
交接完毕,那什长连看都没看陈虎一眼,带着手下拨马便走。
轻骑刚走,一个面无表情的队正便带人走了过来。
哪怕是自家骑兵亲自押送过来的人,这队正眼底也没有半分通融。
他按着刀,例行公事般核验了陈虎的旗帜,查看了信物。
搜身搜得极其仔细。
怀里的降书和印匣被单独取出查验,靴底被摸了一遍,腰间的短刃被暂时收缴,连马鞍底下的鞍毡都翻开看了。
搜身的那个兵卒动作很快,手法利落,但不粗暴。
不推不搡,不骂不损。
搜完了,把收缴的短刃登记在一片竹牌上,告诉他:“出府时凭此牌领回。”
全程没有人骂他。没有人出言折辱。
皆是依规行事。
问了三个问题:姓名、官职、来意。
答完之后,队正在一片竹牌上刻了几个暗记,递给他一面腰牌。
“凭此牌入府。到节度使府门前找值守都头通禀。走大路,不要偏离。”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陈虎接过腰牌。
走出去十几步之后,他才恍然觉察,刚才那整个过程让他如芒在背的原因是什么。
蔡州军里头,过个关卡被搜三遍都是家常便饭。
而且那些搜身的兵卒往往嘴上不干不净,边搜边骂,遇上心绪不佳的还会踹你两脚。
每个人没有敌意。没有刁难。
也没有半分客气。
每个人做每个人的事。
不多一句话,不少一个步骤。
他在衡州见过的那些关卡,守门的兵卒要么散漫惫懒,要么仗势欺人。
遇上相熟的人就放水,遇上不认识的就暗中刁难。
好不好过全看脸色、看交情、看你暗中打不打点。
可眼下,却全然不是……
潭州。节堂。
刘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湖南舆图。
堂内除了他之外,只有袁袭。
陈虎站在堂中央,腰杆挺得笔直。
刘靖比他想象中年轻得多。
面容清俊,身形颀长,看上去不像是杀伐果断的一方霸主,倒像是哪家世族的年轻郎君。
“陈虎。”
刘靖的声音不高,不急,甚至带着一点闲谈的意味。
“衡州目下有多少兵?”
“回节帅,正卒一万三千。”
“粮草呢?”
“尚可支撑四十余日。军粮之外,城中百姓的存粮约莫还能撑一个多月。”
“姚将军的家眷在不在城里?”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
陈虎的心跳漏了半拍。
“在。”
他顿了一下。
“妻儿皆在。”
“嗯。”
刘靖的语气没有变化。像是在确认一桩无关痛痒的琐事。
他没有追问家眷的底细。
话锋一转,问了一个陈虎没有料到的问题。
“姚将军平日治军如何?”
陈虎怔了怔。
他下意识觉得这个问题跟归降没什么关系。
但使君交代过“问什么答什么”,他便如实答道。
“使君治军……严而不苛。”
他斟酌着措辞。
“饷银从不克扣。哪怕拖饷的那三年,使君是把自己府里的银钱垫进去了,也没让弟兄们空过手。”
刘靖端起茶盏转了半圈,又放了回去。
陈虎没注意到这个动作,继续说道:“每月巡营一次,亲自走一遍各营。查甲械、查伙食、查操训。伤卒若来不及医治,使君会自己去看。”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有一回,一个辎重营的火兵偷了半袋糙米。按军法该打二十杖。使君问了一句缘由,那火兵说家里婆娘刚生了娃,没奶水喂,想拿米回去熬粥。使君听完之后,杖刑照打,打完之后让人从自己的口粮里匀了一斗米送去。”
他说完这件事,不自觉地挺了挺胸。
“后来那火兵怎样了?”
刘靖忽然问了一句。
陈虎又是一愣。
这个后续他记得。
“后来那火兵再没犯过事。干活最卖力的就是他。茶陵前线运粮,一个人扛两袋,来回跑了三趟,腿都跑肿了也没吭声。”
刘靖不置可否。
他的目光已经移回了舆图上。
“衡州百姓对楚军风评如何?”
这个问题比前一个更难答。
陈虎犹豫了几息。
“还行。”
他说。
“使君不扰民。这些年衡州太太平平,百姓日子虽不宽裕,但也过得去。使君每年冬天会从府库里拨一批布褐给城里的孤寡老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肺腑之言。
“不过最近不太好。潭州城破的消息传过来之后,城里人心惶惶。富户往南边跑了不少。城外的集市也关了大半。百姓们不怎么出门了。”
他说着说着,又加了一句。
“有些百姓……是听说了宁国军在潭州分田的事。使君说……使君说城里有人在议论这个。”
刘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议论什么?”
“说……说宁国军到了地方,会把大户的田分给百姓种。税也轻。”陈虎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城里的佃户和贫户听了这话,有的……有的不太安分。”
他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多了。
刘靖没有追问。
“张佶有没有派人联络姚将军?”
“回节帅……使君曾修书一封发往郴州,试探张佶口风。”
“回信了吗?”
“回了一封。”
陈虎答道。
“但通篇虚言,只劝使君‘保重自身’,合兵之事一字未提。使君说——等于没回。”
刘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张佶有多少兵?”
“据使君估算,嫡系精锐约五六千。加上各州的地方守军和新编的壮丁,充其量不超过一万五千。”
“他没有向岭南刘隐那边暗通款曲?”
陈虎一愣。这个问题超出了他的所知范畴。
“末将……不知。”
“无妨。”
刘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随便问问。”
他站起身,绕过帅案,走到陈虎面前站定。
两人之间只隔了三步。
“陈虎。最后一个问题。”
“节帅请问。”
“姚将军麾下,可有不服归降之人?”
这个问题像一把软刀子,不痛不痒地戳了过来。
陈虎的嗓子眼里忽然有些发紧。
他犹豫了一瞬。
一瞬而已。
如实答道:“有。都虞候何敬洙,先前主张联合张佶据守南方。不过张佶回了那封避重就轻的信之后,他便……不再坚持了。”
刘靖点了一下头,就这一个动作。
“好了。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刘靖吩咐堂外的亲卫。
“好生款待,不可怠慢。拨一间上房,酒肉管够。”
“喏。”
陈虎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堂内只剩两个人。
刘靖把那封归降信又看了一遍。
开头有一个洇开的墨团,像是落笔时犹豫了太久。
他盯着那个墨团看了好一会儿。
把信放下。
“此事……倒是出乎预料。”
他说。
袁袭微微点头。
刘靖在湖南根基浅薄。
潭州虽然拿下了,但他缺一个地头豪强。
姚彦章恰好就是这么一个人。
先前那封伪造的劝降信,不过是投石问路。
没想到竟然降了。而且降得干脆利落。
刺史大印都送来了。
庄三儿在门外听了个大概,这会儿也走了进来。
“节帅。”
他压低声音。“末将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说。”
“这个姚彦章……会不会有诈?”
牛尾儿的事,他不用说出口,刘靖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刘靖目光扫了他一下,微微摆手。
“无妨。”
他走到舆图前面。
“传令季仲与柴根儿。让他二人率部接手衡州防务。”
他转过身。
“姚彦章——调来潭州。参与攻打岳州巴陵之战。”
庄三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季仲和柴根儿接手衡州,等于把姚彦章的老巢收入囊中。
他的家眷、他的粮草、他的地盘,全部攥在宁国军手里。
而姚彦章本人带兵北上长沙,脱离根基,孤身入瓮。
若是诚心归附,来了就是了。
若是心怀叵测——那就不必来了。
“妙。”
庄三儿咧嘴一笑,拍了一下大腿。
“节帅这一手,比他娘的兵法还精!降也好,诈也罢,横竖都是咱们占尽先机。”
刘靖瞥了他一眼,笑骂了一句:“你现在也学会溜须奉承了?跟谁学的?”
庄三儿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
刘靖笑了笑,笑完之后,脸上的笑意便慢慢收了。
“说起来——”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
“我原以为姚彦章这种人,是绝不会降的。”
“他是从蔡州军里杀出来的老弟兄。这种情分,寻常人割不断。”
刘靖用指腹摩挲着降书的边缘。
“他若是死战到底,我虽然会破城擒将,但心底是敬他的。”
他语气一滞。
“没想到他选了降。反倒是张佶……拥兵自立了。”
庄三儿皱起眉头。
“张佶?那个……当年让位给马殷的?这人不是出了名的忠厚长者么?怎么反倒——”
“忠厚长者?”
刘靖挑了挑眉,嘴角挂上一丝冷意。
“庄三儿,你信这四个字?”
庄三儿脖子缩了一下,眼神往旁边躲了躲。
“这样的乱世里头——”
刘靖靠回交椅,语调缓了下来。
“哪里来的无欲无求之人?就算真有,也绝坐不到那个位子上。”
“张佶当年让位,你们以为是心甘情愿?”
庄三儿和袁袭都没有出声。
“我虽不清楚内情——”
刘靖缓缓说道。
“但能猜到七八分。无非就那些事。”
权争局中的故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出戏。
要么是被逼的,要么是算计过后的以退为进,要么是实力不济、不得不忍。
“张佶若真是好脾气——”
刘靖的声音沉了半分。
“能当上武安军留后?”
这话问得极重。
能从蔡州军那个吃人的修罗场里爬到顶上去的,哪一个手上不是沾满了血?
“张佶隐忍了将近二十年。”
刘靖用指腹在舆图上郴州的位置慢慢画了一个圈。
“连州、道州、永州,被他经营得铁桶一般。如今马殷的基业塌了,他不过是——等到了时候。”
“那……这个张佶,要不要先收拾?”
庄三儿问。
“不急。四州偏远,山高路险。他要自立便自立,暂时碍不了大事。等巴陵荡平了,再回头料理他不迟。”
“对了。传令镇抚司——在岳州方向散布消息。就说:张佶拥兵自立,据有四州;姚彦章举州归降,已率部北上。”
袁袭了然。
消息传到巴陵,许德勋、李琼等宿将听了会怎么想?
南面全丢了。
本就脆弱的军心,会再溃散几分。
“属下这便去安排。”
袁袭拱手。
庄三儿也退了下去。
节堂里又只剩下刘靖一个人了。
他把那封降书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个洇开的墨团。
降书开头“刘公”二字写得最重。
末尾“勿加屠戮”四个字同样很重。
中间的部分反而平淡。
……
翌日。辰时。
刘靖再度在节堂召见了陈虎。
“你回去告诉姚将军。”
刘靖的语气不急不缓。
“就说我刘靖说了三句话。”
陈虎立刻挺直了身子。
“头一句。”
刘靖竖起一根手指。
“我刘靖从不亏待有功之臣。姚将军举州来归,这份担当,我记下了。”
陈虎用力点了一下头。
“第二句。”
刘靖竖起第二根手指。
“我麾下的功名,从来都是马上取的。不靠出身,不靠门第,不靠攀附。一刀一枪、一城一地挣出来的前程,才是真前程。所以我从不轻易许诺。”
陈虎的喉结动了动。
“第三句——”
刘靖的目光落在陈虎脸上,停了一息。
“告诉姚将军。十日之内,率兵北上,来潭州见我。巴陵之战在即。我需要一个熟悉湖南地理、通晓楚军虚实的宿将,替我打前阵。”
“姚将军若能在岳州一战中破城先登——”
他顿了一下。
“事后封为武安军节度使,亦无不可。”
武安军节度使。
这六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了陈虎的脑门上。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陈虎的脑子嗡嗡响了好几息,才勉强回过神来。
“末……末将定将节帅之言,一字不差地带回衡阳!”
他单膝跪地,声音发哑却坚定。
刘靖微微颔首。
“去吧。路上当心。”
陈虎重重叩了个头,起身倒退三步,转身走出了节堂。
出了节度使府的大门,六月的日头白花花地照下来。
他站在台阶上愣了片刻,翻身上马。
“走!”
二十骑亲卫紧跟其后,马蹄扬起的灰尘在官道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土线。
陈虎伏在马背上,心跳得厉害。
武安军节度使。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
他把马鞭甩得“啪啪”响,恨不得把胯下这匹马跑出翅膀来。
……
陈虎走后不到半个时辰,袁袭又折了回来。
节堂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袁袭在案前站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
刘靖眼风从他身上掠过:“想问什么就问。”
“节帅。”
袁袭顿了一下。
“武安军节度使——当真?”
刘靖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便把茶盏搁回案上。
“你觉得呢?”
袁袭沉吟了几息。
“若是真的,那这恩赏开得极重。武安军节度使,等于整个湖南的藩帅。姚彦章若真做了此位……日后尾大不掉,恐怕不好收拾。”
“若是假的——”
他话锋一转。
“那此话一旦传出去,日后再有降将来投,谁还信节帅的许诺?”
刘靖笑了一下。
“所以说,这个诺不能白许,也不能随便许。”
他靠回交椅,双手交叠在腹前。
“我说的是‘亦无不可’。不是‘必封’。”
袁袭怔了怔。
“‘亦无不可’四个字,进退皆可。”
刘靖的语气很平。
“他若真打下巴陵、破城先登,那是真刀真枪挣来的功。到了那般地步,封他一个武安军节度使,有何不可?天下人只会说我刘靖赏罚分明。”
“可若他打不下来呢?或者打下来了,但功劳不够大呢?”
刘靖看着袁袭,嘴角微微上扬。
“那‘亦无不可’,自然也‘亦可不必’。”
袁袭沉默了一息。苦笑着摇了摇头。
“节帅这四个字,用得精。”
“无谓精与不精。”
刘靖的笑意收了。
“是眼下这个局面,我需要姚彦章拼命。拼了命的人,才值得重赏。不拼命的人——给他一个虚衔打发了便是。”
他把茶盏搁回案上,盏底磕出一声脆响。
“况且。武安军节度使这个位子,到底是实权还是虚名,在我不在他。”
“陈象到了湖南之后,丈量田亩、改易税制、清查户籍——这些事情做完,湖南的根基就不在武将手里了。”
“到时候给姚彦章一个节度使的头衔,让他替我镇抚南面,有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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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不了天。”
袁袭默然片刻,拱手道:“属下受教。”
刘靖摆了摆手。“行了,去盯着巴陵那边的消息。许德勋那老贼最近太安静了,全无归降之意。”
“喏。”
袁袭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
……
两日后。衡阳。
日头偏西的时候,陈虎一行人带着一身尘土冲进了衡阳南门。
陈虎没有回营。
连水都没喝一口,直接策马奔向刺史府。
刺史府正堂里,姚彦章正与周述核对城中存粮的簿册。
送走陈虎之后这几天,他过得并不安稳。
白天强撑着处理公务,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当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时,他手里的笔“嗒”地掉在了簿册上。
“使君!”
陈虎大步跨过门槛,满头满脸的灰土,嘴唇干裂,声音嘶哑,但双眼发亮。
“回来了?”
姚彦章霍地站起身。
周述、何敬洙、庄绪等人听到动静,纷纷从后院和偏厅赶了过来。
不过半刻的工夫,正堂里便站满了人。
姚彦章按捺住心中的急切,挥手让人给陈虎倒了碗水。
陈虎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个精光,用袖子抹了一把嘴。
“使君。”
“刘靖,末将见到了。”
堂内一静。
“说。”
陈虎深吸一口气,把几天来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怎么进的城,怎么过的哨卡,怎么被带到节堂。
刘靖长什么模样,说话是什么腔调,堂里还有什么人。
他说得很细。
说到第一天的问话,他把刘靖问的每一个问题、自己怎么回的,都复述了一遍。
说到第二天的召见,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分。
“刘靖说了三句话。”
堂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头一句——他说他刘靖从不亏待有功之臣。使君举州来归的担当,他记下了。”
姚彦章的面色没有变化。
“第二句——他说他麾下的功名,向来马上取。一刀一枪挣出来的前程,才是真前程。所以他从不轻易许诺。”
姚彦章微微颔首。
“第三句——”
陈虎一字一顿。
“他说——请使君十日之内率兵北上,赶赴潭州。巴陵之战在即,他需要一员熟悉湖南地理的宿将打前阵。”
他停了一下。
“他说——使君若能在岳州一战中破城先登,事后封为武安军节度使,亦无不可。”
武安军节度使。
堂内霎时发出了一阵清晰可闻的抽气声。
“好大的气魄……”
何敬洙第一个开口。
“这个刘靖,当真舍得?”
庄绪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了一句:“该不会是……虚言画饼吧?”
堂内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
“都静一静。”
姚彦章的声音不高,但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说话。
说实话,他心里头也翻涌得厉害。
但他毕竟不是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了。
什么样的许诺没听过?
什么样的虚言没见过?
刘靖说的这番话,是真心还是手段,眼下谁也说不准。
但有一件事,姚彦章看得很清楚——
真也好,假也罢,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降书送出去了。印绶交出去了。
他不可能再回头。
不过——
陈虎说的那些细节,他没有漏听。
问到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刘靖站了起来。
从帅案后面绕出来,走到陈虎面前站定。只隔了三步。
这个举动,一般人看不出什么。但姚彦章看出来了。
这是做上位者的人,在刻意拉近距离。
不让你觉得高不可攀,让你觉得他跟你平起平坐。
能做出这种动作的人,要么是天生的仁厚长者,要么是深谙人心的枭雄。
以刘靖的所作所为来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还有刘靖问的那些问题。
“衡州有多少兵?粮草撑几日?家眷在不在?张佶联络过没有?”
看似随意,实则每一个问题都在丈量。
丈量姚彦章到底有多大分量。
兵力、粮草、家眷、外援——这四样东西加在一起,就是姚彦章的全部筹码。
刘靖在一炷香之内把他的底细摸得干干净净。
还有他问的“姚将军平日治军如何”、“衡州百姓对楚军风评如何”。
这两个问题更值得琢磨。
治军如何,问的不是你有多少兵,是你的兵听不听你的话。
百姓风评如何,问的不是百姓喜不喜欢你,是你把地方治成了什么样。
这是在评估一个降将值不值得重用,值不值得给他真正的权。
一个治军严明的将领,收编过来,兵卒照样好用。
一个在百姓中口碑不差的地方官,留在原位,地方照样安稳。
刘靖问这些,不是闲聊。
是在心里给姚彦章掂量轻重。
最后那个问题——“姚将军麾下可有不服归降之人?”
陈虎如实答了何敬洙的名字。
姚彦章不怪他。
他交代过“问什么答什么”,陈虎照办了。
但他知道,从那一刻起,何敬洙的名字就被刘靖记下了。
杀倒未必,防是一定的。
刘靖想知道的不是“谁不服”。
不服的人多了去了,一万三千人里头起码有三成心里不痛快。
他想知道的是“谁有能力不服”。
一个都虞候,手底下管着上千号人,如果他铁了心要闹事,那就是个麻烦。
所以刘靖问了。
问完了记下了。
到时候怎么用、怎么防、怎么安抚——他自有章法。
这个人——
不简单。
但正因为不简单,姚彦章反而放心了一些。
庸主靠杀人立威,雄主靠驭人成事。
刘靖问完那些问题之后,没有借机要挟、没有提任何苛刻的条件、也没有要他交出什么投名状。
就是平平淡淡地一句“下去歇着吧”。
这种不急不躁的沉稳,比任何许诺都更让人踏实。
“真也好假也罢。”
姚彦章终于开口了。
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先去潭州再说。”
何敬洙的眉头拧了起来。
方才得知自己被陈虎向刘靖交了底,他心里其实并没有生出什么芥蒂。
使君交代过“问什么答什么”,陈虎不过是遵令行事。
再者,兵马归降,总归是要有几个不服管的“刺头”的。
刘靖既然要摸底,他何敬洙顶上这个名头便是,算不得什么大事。
他此刻眉头紧锁,真正在意的,是使君的安危。
“使君——”
他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
“此去潭州,便是将身家性命全数交到刘靖手上。一旦入了他的地界……咱们便任人宰割了。万一他翻脸——”
“翻什么脸?”
姚彦章打断了他。
“既然决心归降!”
他的声音放慢了。
“便没有退路了。再瞻前顾后,反而害人害己。”
堂内安静了片刻。
众人鱼贯而出。
只有何敬洙没走。
他站在原地,等其他人的脚步声都远了,才慢慢走到姚彦章案前。
“使君。”
姚彦章抬起头。
“方才人多,有些话不好说。”
何敬洙的声音闷在胸腔里,像是怕隔墙有耳。
“使君……当真不恨?”
“恨什么?”
“恨刘靖。”
何敬洙的声音发涩,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大王……不管是不是死在刘靖手上,说到底,也是刘靖把他逼到了绝路。使君如今却要替仇人卖命——”
他没说完。
姚彦章沉默了很久。
久到何敬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敬洙。”
姚彦章忽然开口了,声音沉了下来。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五年。”
“十五年。”
姚彦章点了点头。
“十五年前你刚到衡州的时候,你还记得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吗?”
何敬洙怔了怔。
“你说——‘使君,末将什么都不会,只会杀人。您要是不嫌弃,末将给您杀一辈子。’”
何敬洙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我不嫌弃。我留了你。”
姚彦章的目光落在案面上。
“这十五年,你替我杀了不少敌。你的命也差点丢了好几回。”
“你觉得我不恨?”
何敬洙没有接话。
“我恨。”
姚彦章说。
“可恨有什么用?恨能把大王恨回来?恨能把一万三千弟兄喂饱?”
他的右手抬起来,揉了揉眉心。
“大王若还在,我姚彦章给他守一辈子的门。可大王不在了。”
“他不在了,我得替他把这些弟兄保住。”
何敬洙低下头去。
良久。
他重重地抱了一下拳。
“属下……明白了。”
声音有些发哑。
姚彦章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像马殷当年拍他的肩膀一样。
何敬洙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住。
脊背绷得笔直,像扛着一根看不见的千斤重担。
又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
“使君。”
“嗯?”
“末将想带家里浑家一起走。”
他的声音有些闷。背影很僵,像是在说一件极不好意思开口的事。
“她……不放心我。这些年末将每次出去打仗,她都在家里等着。有时候等一个月,有时候等半年。”
“这回……这回走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她说她不等了,她要跟着走。”
他顿了一下。
“末将拗不过她。”
姚彦章愣了一下。
“带上。”
姚彦章说。
何敬洙的背影明显松了一下。
他大步走了出去。
……
姚彦章站起身。
“传令。”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硬朗了不少。
“全军整备。三日之内完成编列。”
“粮草辎重——能带的全带上。带不走的封存入库,移交季仲接管。”
“各营造册点卯。逃卒不追,但名单要记清楚。”
“五日后拔营。目标——潭州。”
一道道命令干脆利落地砸了下来。
各营的号令传下去之后,整座衡阳城便动了起来。
先是兵营里头。
都头们挨个点卯。
一千人一营,十营依次报数。
点到名字的喊一声“在”,点不到的——留个空。
空了不少。
从昨晚到今天上午,跑了大约三百人。
有的是夜里翻墙溜的,有的是趁换防的工夫混出城的。
还有几个胆子大的,白天就大摇大摆地走了,守城的校尉问他们去哪儿,他们说“回家种地”。
校尉没拦。
点卯的时候,第三营乙什的十个人只到了七个。
都头站在队列前头,黑着脸数了两遍。
“又跑了三个?”
他骂了两句。
“他娘的,这些混蛋——”
骂到一半,他自己也叹了口气。
什么混蛋不混蛋的。谁不想活呢。
他把花名册上那三个人的名字用墨笔划了一道杠。
手一顿,又在旁边批了两个小字:“自去”。
不写“逃”。写“逃”难看。
使君说了不追,那就不算逃。
真正让底层士卒们心里头起波澜的,是另一件事。
午后的时候,从正堂方向传出来一个消息。也不知道是谁先多嘴说出来的,总之到了申时,整个兵营都传遍了。
“刘靖许了使君武安军节度使。”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水塘,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荡。
有信的,有不信的,有半信半疑的。
帐篷里,几个老卒蹲在地上啃干粮,一边啃一边嘀咕。
“武安军节度使?真的假的?那不是大王的位子?”
“管他真假,反正使君要带咱们去潭州。跟着使君走总没错。”
“我倒是听说了……宁国军那边的饷银是足额发的,不克扣。每月一贯半钱,逢年过节还有赏钱。”
“你听谁说的?”
“我表兄。他在茶陵被俘了,如今编进了宁国军的辅卒营。上个月托人捎了封信回来,说日子比在咱们这儿强。”
“嘁。当了俘虏还过得好,那咱们主动投过去,岂不是更好?”
“别瞎说。等使君安排就是了。”
这种议论在各个帐篷里都有。
声音不大,但架不住人多。
一万三千张嘴,每张嘴嘀咕一句,汇在一起就是一片嗡嗡的嘈杂。
到了傍晚,各营开始搬运辎重。
粮车、军械、甲胄、帐篷,能装的往车上装,装不下的往库房里码。
库房的门口派了人看守,门上贴了封条。
有个管粮的老卒一边搬粮袋一边骂骂咧咧:“他娘的,搬了一辈子粮,到头来是搬给别人的。”
旁边一个年轻的火兵接了一句:“管他搬给谁,只要肚子能吃饱就行。”
老卒瞪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兵营东头的角落里,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卒正在收拾自己的铺盖。
他把破草席卷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从席子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一封信。
信是去年秋天儿子托人写来的。
信纸已经被汗渍泡黄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
字写得歪歪扭扭,不是儿子的字,是请村里的村塾老儒代笔的。
信上说了几件事。
秋收还行,多打了两担谷。
屋后的那棵枣树结了不少果子。
还有他添个孙子。
取名叫“石头”。
“爹,石头长得像你,脑袋圆圆的,特别结实。等你回来了抱抱他。”
老卒把信看了一遍。
其实他不认字,这些内容是去年收到信的时候请营里识字的文书念给他听的。
念了一遍他就记住了。
后来又在心里默念了不知道多少回。
他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怀里的贴身衣裳里。
信纸被体温暖得有些发烫。
他没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不远处的城墙根底下,一个中年士卒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只布包。
布包里是几件换洗的旧衣裳和一串铜钱。
他身旁站着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小童。
“你真要跟使君走?”妇人的声音很轻。
“使君去哪我去哪。”
士卒没有抬头。
“你带着小牛在城里等着。等安顿好了,我就来接你们。”
“万一……”
“没有万一。”
士卒抬起头,目光在妇人脸上停了一瞬。
“使君仁义。跟着他不会有错。”
妇人抿了抿嘴,没有再说话。
小童“哇”地哭了一声,妇人赶紧抱紧了哄。
士卒站起身,在小童的脑袋上摸了一把。
那只手很粗糙,指节上全是茧子。
小童被摸了一下,不哭了,咧着嘴“呀呀”地叫了两声。
士卒笑了一下。
转过身,大步走向了正在列队的营伍。
背影很快被队列吞没了。
这样的场景,在衡阳城的各个角落里同时上演着。
有的沉默。有的争吵。
有的流泪。有的麻木。
一万三千人。
一万三千个活法。
到头来,都被一道命令裹在了一起,像河水裹着泥沙,不由自主地往一个方向流。
往北。
往潭州。
往一个谁也不知道是好是坏的未来。
……
夜深了。
刺史府正堂的灯还亮着。
姚彦章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叠文书。
他在写给季仲的移交文书。
衡州城防布置、各处粮仓位置、暗哨分布、水井方位、城墙哪一段年久失修需要修补、哪一处角楼的箭孔被堵了需要清理。
东门外那条暗渠在雨季会倒灌须得提前疏浚。
事无巨细,一一列明。
写得极其仔细。
写到城西北角那处水井的时候,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那口井是他到衡州的第二年挖的。
当时城里的水源不够,他带着几十个弟兄在城西北角连挖了三天三夜,终于打出了一口甜水井。
二十年了。
那口井到现在还在用。
他多写了一句:“城西北角水井,水质甘洌,冬温夏凉。旱时仍有出水,不可填塞。”
写完之后看了看这句话,觉得有些多余。
季仲是宁国军的将领,未必在乎一口井。
但他没有涂掉。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已是满天星斗。
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子蒸水河面上的潮气。
姚彦章搁下笔。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窗外的夜空。
星星很密。
乱世里头也有这么密的星星,倒是稀奇。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站起身,走出了正堂。
穿过中庭,绕过那棵老槐树,进了后院。
后院很安静。
只有廊下一盏油灯,火苗在夜风里晃来晃去,把人影拉得一长一短。
寝房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屋里只点着一盏小灯。
昏黄的光映在墙壁上,照出一个女人的背影。
她正蹲在地上,往一只旧木箱里码东西。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出声响。
箱子里已经码了大半。
几件换洗的袍服、一双新纳的布鞋、一小坛子腌好的酱菜、几卷用油纸包着的药材。
他的旧甲靠在榻脚。
她已经擦过了,铁叶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姚彦章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来了。
“都收拾好了。”
她的声音很淡。
“明天就能走。”
姚彦章没有接话。
他走到她身旁,蹲了下来。
两个人挨着肩膀蹲在那只旧木箱旁边。谁都没有说话。
她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件旧夹袄。
夹袄已经很旧了,面子上的颜色褪得看不出原本是青的还是灰的。
袖口磨破了两处,打了两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
这件夹袄是姚彦章二十年前刚到衡州时穿的。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兵马使,冬天没有皮裘,只有这么一件夹袄。
后来升了刺史,有了体面的衣裳,这件夹袄就压在了柜子最底层,一放就是十几年。
她犹豫了一下。
衡阳六月天,热得人恨不得褪层皮,带一件夹袄上路纯粹是累赘。
但她翻了翻夹袄的里子。
里子上有一小片褐色的旧迹,洗了好几遍也没洗干净。
她用指头摸了摸那片旧迹。
把夹袄塞进了箱子里。压在最底层。
再把那件擦好的旧甲,小心翼翼地搁在箱子最上头。
盖上了箱盖。
“走吧。”
她说。
声音仍然很淡。像是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
姚彦章站起身。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灯光底下,她的脸上没有泪痕。
眼角有几道细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头发里夹了几根白丝。
二十年了。
她嫁过来的时候,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如今已经是快四十的妇人了。
这些年来,她一个人守着这座刺史府的后院。
他出去征战,她在家里等。
等一天,等一个月,最长的一次等了整整半年。
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你能不能不去”。
一次都没有。
今天也是一样。
她只是默默地把东西收拾好了。
“保重。”
他说。
她没有抬头。
“嗯。”
就这一个字。
姚彦章转过身,走出了寝房。
身后传来箱盖轻轻扣上的声音。
“嗒”的一响。
很轻。
可他觉得那声响砸在心坎上,沉甸甸的。
他走到廊下,在那盏摇晃的油灯旁站了一会儿。
远处的兵营方向传来隐约的号子声和辎重车的“嘎吱”响。
五天后,这座刺史府,就不再是他的了。
他抬头望了一眼夜空。
星星还是那么密。
姚彦章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了正堂。
案上还有一叠文书没写完。
他坐下来,拿起笔。
窗外的夜风渐渐大了。
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了一阵。
又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