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田市闻言手中一顿，将茶壶放在桌子上，怔怔的看着外面的飞雪。“我知道了，做完明日那笔交易，先暂停一段时间吧。”

    

    安东，大雪飘零。

    

    织田市独坐庭中，素手捧着一盏热茶。茶烟自盏口袅袅升起，与漫天飞絮悄然相融，仿佛时光也在这冰寒的天地间凝滞。阶前积雪渐深，已覆去石纹，一片岑寂中，唯见一名侍卫静立于庭树下。他怀中紧抱一柄太刀，身形挺拔如松，任雪片无声落满肩头与刀鞘，仿佛与这雪庭同化成一幅静默的武家画卷。

    

    “殿下。”

    

    一名侍女踏雪匆匆而来，声音虽轻，却在这静谧中格外清晰。她俯身低语：“北方军团内线来报，世子谢潇及陆镇安昨夜密入代王府，返回北方军团。”

    

    织田市闻言，手中茶盏微微一滞。

    

    她缓缓将茶壶置于案上，眸光却未移开——依然怔怔地望着庭外纷扬不止的雪。那雪仿佛下进了她的眼底，一片清寒。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话音如雪落般低柔却清晰：

    

    “知道了。明日那笔交易照常进行……之后一切暂停，待雪停再说。”

    

    陆镇安收操回来时，晨光正越过营房的檐角，斜斜落了一地。他寻到正在井边洗漱的谢潇，抱拳道：“世子殿下。”

    

    谢潇掬起一捧清水泼在脸上，水珠沿着下颌棱角滚落，浸湿了半敞的衣襟。他伸手从木盆中捞起手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这才抬眼看向陆镇安。

    

    “今日轮值休沐，属下想去趟安东城。”陆镇安接着说，“听说城里近来多了不少海商，想淘些新奇玩意儿，回头带回长安给家人开开眼。”

    

    谢潇将手巾甩回盆中，溅起些水花。他略一沉吟，目光投向远处城郭的方向：“去便去吧。顺便——”他声音压低了些，“到东西两市转转，仔细听听朝鲜、倭国那些商旅近来都在谈什么、运什么。边关看似平静，海上的风声却从来瞒不过这些逐利之人。”

    

    他转身将佩剑系回腰间，铁扣发出清脆的响动：“日落前务必回营，探听到的消息，一字不漏报与我知。”

    

    陆镇安肃然应诺，晨风掠过校场，卷起些许沙尘，在这北疆的清晨里，连寻常采买也成了藏在市井烟火中的耳目之行。

    

    长安城，御花园内，碧水绕亭，花影婆娑。

    

    隆武帝拈起一块细点，正怡然品着，长公主朱箐箐步履轻疾地走到他身侧，将一张密笺递上：“皇兄，谢潇与锦衣卫同时呈报，倭国织田家遣人潜入安东城参与贩私，是否立即擒拿？”

    

    隆武帝不慌不忙，又取一块糕点送入口中，方才微微一笑：“不急。”他抬眼望向远处柳梢，语气悠然，“今田家与织田家眼下胜负未分，此时搅动，反易生变。何况此番来的，还是织田家主最珍视的小女儿。”他略作停顿，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点，“只要不走私兵甲铁器，其余货物……姑且随他们去吧。”

    

    朱箐箐默然片晌，敛衽一礼，转身欲去传令。

    

    隆武帝却温声唤住了她：“箐箐。”

    

    她驻足回眸，见皇兄眼中含着一缕难以捉摸的笑意。

    

    “朕有意将静怡许配给镇安。”

    

    朱箐箐倏然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皇兄……镇安不过一介平民，怎配得上静怡？”

    

    隆武帝指节微紧，缓缓握住了手边的青瓷茶盏。盏中清茶轻晃，漾开几圈微澜，他垂目凝视片刻，方才低声道：

    

    “朕……也只是暂作此想，不急。”

    

    语声平稳无波，却在“暂”字上落下极轻的一叹。

    

    朱箐箐立在阶下，只觉那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如细针刺入心口，猝然一颤。她强自凝住呼吸，将喉间那股酸涩牢牢压下，低头郑重一礼：

    

    “臣妹……明白。”

    

    说罢匆匆转身，衣袖拂过雕栏，人影已消失在重重花影之外。

    

    安东城，集市。

    

    午后的阳光斜斜铺过青石板街，两侧摊贩吆喝声、往来车马声、孩童嬉闹声糅成一片温吞的市井喧哗。陆镇安立在一个人偶摊前，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几个彩绘的泥娃娃，目光却虚虚地落向远处——思绪不知飘到了哪重云外。

    

    便在这晃神的一刹，一抹异样的色彩倏然撞入眼帘。

    

    人群缝隙间，一道纤影迤逦而来。那女子身着浓绀色小纹和服，襟袖处绣着细银藤花，腰束朱红缎带，步履移转间，衣裾如静水微漾。乌发高绾成髻，簪一支素银簪子，额前碎发轻拂过白皙的额角。她走在熙攘汉装人群里，像一轴浮世绘忽然展开在这中原街市，格格不入，却又自带一段寂静。

    

    陆镇安手指一顿，泥娃娃自指间滑落，轻轻磕在摊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