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冷风裹着水汽,像无数细针往人脸上扎。
魔都的冬天就是这样,湿冷钻进衣领、袖口,顺着骨头缝往深处钻,连法师身上那层淡淡的魔法光晕都挡不住。
一行人冲出了苔骨螈的包围,好不容易才甩开了那些难缠的家伙,可新的问题出现了,周围雾极浓,他们此时根本无法依靠周围标志性建筑来确认目前的位置。
秦夜风紧了紧肩上的披风,布料早被血和泥水浸透,风一吹,硬邦邦地贴在背上,寒意直往皮肉里渗。
夜虎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呵出的白气刚飘到眼前就被风打散:
“这鬼天,真踏马的瘆人。”他话音刚落,一阵更猛的风卷过,带起地上的碎冰碴,打在头盔上噼啪作响。
队伍里有人低低咳嗽起来,魔法袍下的肩膀微微发抖。
他们能劈开妖兽的利爪,能挡住喷吐的毒液,却在这没完没了的湿冷面前,显出几分狼狈。
秦夜风抬头望了眼灰蒙蒙的天,云层低得像要压下来,远处黄浦江的方向,风里似乎还混着更浓重的腥气。
“加快脚步,”他裹紧夜枭的遗体,“前面那片写字楼,能挡挡风,我们可以进去休整一番。”
“还是联系不上虎穴?”
秦夜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目光扫过通讯员手中不断发出滋滋杂音的通讯器。
通讯员额头冒汗,手指飞快地调试着频率,脸色发白:“联系不上,队长。好像有股持续的能量干扰,波段全被搅乱了。”
“继续试,不能断。”秦夜风沉声道,视线转向写字楼破碎的玻璃幕墙外,寒风卷着雪沫子拍在上面,发出噼啪的声响。
夜风小队的成员都擅长暗影系魔法,此刻借着夜色和断壁的阴影,像一群沉默的猎豹,悄无声息地绕开零星游荡的海妖。那些海妖缩在背风处,行动迟缓,显然被这严寒冻得够呛,轻易便被小队成员用暗影能量掩盖气息,顺利潜入了写字楼。
刚踏入大堂,隔绝了大部分寒风,秦夜风才松了口气。
“咱们都冻的跟孙子一样,那些海妖想必更不想出巢了吧。”一名年轻的战士说道。
“你刚被什么东西捻的跟狗一样,这么快就忘了?”
又有战士道。
先前那名战士顿时缩了缩脑袋。显然,战斗的阴影依旧笼罩在他的心中。
夜鹰靠在冰冷的大理石柱上说道:“军部选这时候反攻,就是赌海妖畏寒。它们在水里不怕冷,到了陆地,这鬼天气能削掉它们三成实力。”
夜虎搓着冻僵的手,接口道:“可刚才包围咱们的苔骨螈不一样——那是陆地妖魔和海妖的杂种,抗冻得很,简直是天生的杀器。”
他想起刚才的厮杀,仍心有余悸,“咱们还是吃了情报的亏,没料到这杂种玩意儿这么能打。”
众人想起先前的厮杀,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苔骨螈喷吐的黄色黏液像活物般蠕动,落在盾魔具上能嗤嗤冒烟,那腐蚀性连附魔钢材都扛不住片刻。
有个军法师不慎被溅到手腕,不过眨眼功夫,皮肉就黑如焦炭,连骨头都被蚀得酥脆,最后只能咬着牙自断手臂才保住性命。
“老秦,这么耗着不是办法。”夜虎往手心哈着气,眉头紧簇,“必须把路线彻底摸清楚,再拖下去,任务时限一到,咱们就算活着也没意义了。”
“可就凭咱们剩下这三十几号人?”
夜猫的声音清冷,却带着难掩的忧虑。她是队里唯一的女性,此刻正用暗影魔能裹住一块碎镜片,借着微弱反光观察窗外。
“就算侥幸搭起传送点,能撑到大部队赶来吗?刚才那波杂种玩意儿,再来一次……队长,给我们夜风小队,留点种子吧,大不了,失败的责任我们几个一起承担。”
话没说完,却没人觉得她悲观。秦夜风的目光扫过众人,夜风小队八位小队长——这支撑着整个队伍的骨干,如今已有三人永远倒在了路上:夜枭的血还沾在他背上,夜兔在突围时被黏液糊住了半边身子,夜鬼为了掩护众人断后,最后连尸首都没抢回来。
“你们是怎么想的。”秦夜风的目光扫过剩下的几位小队长,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有些发沉。
夜鹰先开了口,声音带着点沙哑的执拗:
“继续走。不然……不然夜枭他们死得算什么?”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还留着被苔骨螈尾刺扫过的伤口,“传送点必须搭起来,这是上级交给我们的任务。”
“可搭建传送点要整整三十分钟!”另一位小队长夜狼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这三十分钟里,鬼知道会涌来多少海妖?来几头统领还好说,若是那些海妖君主呢?我们这点人,撑得住吗?”
“我们有水循环大阵!还有水瓶结界!”夜鹰提高了音量,像是在说服别人,又像在给自己打气,“只要阵眼撑住,挡住那些杂种不成问题!”
“别逗了。”夜猫终于抬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更多的却是无力,“这些阵法要是真那么无敌,当年魔都怎么会丢?”
“你要是真怕死,自己滚回去就是!放心,我们绝不会向上级提你临阵脱逃!”夜鹰猛地一拍旁边的断桌,木屑飞溅,语气里满是火药味。
“我怕死?”夜猫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却陡然拔高,带着被刺痛的尖锐,“我夜猫这些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勋章能挂满半面墙,哪一枚不是用命换的?你敢说我怕死?”她胸口剧烈起伏,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我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上级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这根本就是让我们来填坑的!”
她猛地指向窗外那片漆黑的江面,声音发颤:
“五年前魔都之战,帝王级海妖一冒就是数十头!可我们到现在,遇上的最强的也只是几头统领!这合理吗?我告诉你,前面一定更加危险!再往前走,才是我们这支队伍的真正末日!”
“你的意思是……会遇上君主级?”夜虎沉声道。
“这还用说吗?!”夜猫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们队里超阶法师就你和队长两个!真撞上君主级,我们拿什么拼?用命填吗?”
“夜猫,你的心乱了。”
秦夜风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情绪的力量。
他看着眼前这位向来冷静的女队长,想起不久前,她亲眼看着夜鬼被猎脏者的钩子拖进浑浊的河水,水面上炸开的血花和夜鬼最后一声闷哼,成了她心里拔不掉的刺。
“你该记得我们的使命。”
秦夜风缓缓开口,目光扫过众人,“我们是渗透小队,不是来跟海妖硬碰硬的。超阶法师是什么?是战场上的重炮。”他顿了顿,指尖在空气中虚画,“可重炮能单独冲阵吗?没有步兵掩护,只会被一群拿着炸药包的杂兵耗死,连对面的主力都碰不到。”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众人都静了下来。人类与妖魔的战争从来都不公平——对方能靠数量堆死精英,而人类的超阶法师是耗不起的。
“君主级或许真的在前面。”
秦夜风的目光落在夜枭的路线图上,“但正因为这样,我们才更要把传送点搭起来。不是为了硬拼,是为了给后续部队探路,让真正的重火力知道该往哪打。”
“说的好!”
突兀的掌声从楼梯间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在空旷的大堂里荡开回声。
“谁?!”秦夜风猛地转身,掌中青光乍现,风刃已蓄势待发。夜虎、夜猫等人也瞬间绷紧神经,数十道巨影钉蓄势待发,目光齐刷刷射向声音来源处——那里只有一道旋转的楼梯,阴影浓重,看不清藏着什么。
能在他们这群擅长隐匿的暗影法师眼皮底下摸到近前,绝非善类。
要知道,在这远离安界的废墟里,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比妖魔更让人忌惮——你永远猜不透对方是敌是友,是人类中的败类,还是能模仿人声的妖魔。
楼梯转角的阴影里,一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来人立在楼梯口,身穿棕色夹克,内搭一件黑色毛衣,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就那么站着,周身仿佛裹着一层无形的隔膜,若不是方才那几声掌声,几乎要与周遭的断壁残垣融为一体,让人很难察觉到这个清晰的轮廓。
渐渐地,那层模糊的光晕散去,身影愈发凝实。
众人这才看清——一头惹眼的金发在昏暗里泛着柔和的光,五官俊朗得有些不真实,身形挺拔却透着几分清瘦,正是贺鸿煊。
秦夜风心头猛地一紧。
不是因为对方的样貌,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危险感——并非源于强悍的魔法波动,而是他试着用精神力去锁定对方时,竟像石沉大海,只能捕捉到一片模糊的虚影,仿佛这人随时能从眼前彻底消失。
夜虎也皱紧了眉,他手中的雷系不断,指节泛白。
常年厮杀的直觉在尖叫:这人不对劲,比暗处的影獠更难捉摸。
“这位朋友,”秦夜风的声音平稳,掌心的青色魔法之光却丝毫未减,映得他眼底一片冷冽,“还请说明来意。这种地方相遇,恐怕很难用‘巧合’二字解释。”
贺鸿煊笑了笑,抬手拨了下额前的金发,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受人之托,来帮你们的。”
秦夜风丝毫没有放松戒备,目光如鹰隼般锁住他:“受人之托?还请说详细些。”
“你们的军团长,叶飞。”贺鸿煊淡淡道。
“胡说!”夜鹰猛地往前一步,“你这年纪,毛都没长齐,叶军团长怎么可能派你来?别以为知道个名字就能蒙混过关——军团长的职务在网上都查得到,谁不会说?”
“如果这位朋友真是来帮忙的,”秦夜风接过话头,掌心的青光仍未散去,“还请出示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证明身份吗?”贺鸿煊略一思索,右手虚握,一枚紫金色的勋章凭空出现在掌心。勋章不大,却透着沉凝的金属光泽,正面是交叉的剑与盾,边缘刻着细密的云纹,隐隐有微光流转。他用一道微弱的意念托着勋章,缓缓推向秦夜风。
秦夜风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勋章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这勋章的质地、纹路,绝非寻常仿品——那是只有特定编制才有的标识。他抬头看了贺鸿煊一眼,眼神复杂,随即把勋章递给身旁的夜虎。
夜虎接过勋章,粗糙的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剑盾图案,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失声开口:
“你是……紫禁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