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官道上的碎石,车轮声比先前急了半分。
阿四坐在前驾,鞭子虚扬,没真抽下去,马步稳健。
他眼角余光扫了眼后头,见沈大人闭着眼,便也没吭声,只把缰绳握得更稳了些。
官道前方,一道人影正从岔路冲出,脚上泥泞未干,粗麻短褐沾着草屑,胸口剧烈起伏。
那人远远就喊:“沈大人!沈大人!”
阿四勒住马,车停得稳,没颠簸。
沈砚睁开眼,掀帘探身出来,眉头微皱:“谁?”
那衙役跑得几乎喘不上气,一手扶着膝盖,一手抬起指向西北方向:“小的是……是楚墨大人派来的……从渠边……一路追过来的……”
沈砚坐直了身子,声音沉下来:“说。”
“昨天夜里暴雨,新安渠……冲开了一个大口子!”
衙役一口气吼出来,脸涨得通红,“水全灌进梯田了,稻苗都泡在水里,快……快淹死了!”
沈砚心里一沉,手猛地从布囊上挪开,整个人往前倾。
下一瞬,他掌心里攥着的那包西域香料,“啪”地掉在车厢底板上,裂开一条缝,孜然粒撒了出来。
他没去捡。
眼睛盯着那衙役,声音压得极低:“哪一段决的?”
“就是……就是二道闸往西,靠近梯田转弯的地方!”
衙役喘着气,“楚墨大人天没亮就带人去了,可雨太大,土堤泡软了,根本拦不住!现在水还在往外涌,田里的苗……全趴了!”
沈砚喉头动了动。
他知道那段渠。
坡度缓,夯土层底下是沙壤,去年修的时候他就提过要垫石加固,楚墨也答应了,可春耕忙,工料又紧,只做了引流沟,没来得及全面翻修。
他以为能撑到夏汛前。
没想到一场暴雨,直接撕开口子。
他不是没想过渗水会出事,但他以为还有时间。
现在没有了。
他低头看了眼掉在地上的香料包,那是他特意从西市带回来的,想让苏青芜试试新烤肉的味道,想让新安的灶台多点香气。
百两黄金、上游排名、始皇亲赏——这些刚拿到手的东西,此刻像被一瓢冷水浇透,只剩个虚名。
百姓要吃饭。
稻苗淹一天,收成就少三成。
他抬手,声音干脆:“掉头。”
阿四一愣:“大人?”
“回县城。”
沈砚已经伸手去抓车帘,“立刻掉头,全速赶回去。通知沿途驿站,我要征用快马,半个时辰内必须赶到县衙。”
衙役抹了把汗,连忙点头:“小的跟着大人一起回!楚墨大人说,只要您一到,马上就能定方案!”
沈砚没应,只对阿四道:“走。”
阿四甩鞭,马嘶一声,前蹄腾起,车轮碾过路边泥地,溅起一片浑水。
马车开始疾驰。
沈砚坐在车厢里,背脊挺直,手重新按在胸口的布囊上,指尖触到稻种粗糙的麻布包裹。
他没再闭眼,也没说话,目光透过车窗,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新安城轮廓。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翻卷的气息。
他知道,这一趟归途,不是回家。
是救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