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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2章 沈砚在驿馆等三日,仍未接到传讯
    第三日黄昏,天光斜切进驿馆客房的窗棂,落在桌角那本摊开的账册上。

    沈砚坐在灯影里,手指从一行墨字滑到下一行,像在称量每一笔记录的分量。

    这已是今日第三遍。

    他没点灯,靠余晖辨字。

    油贵,驿馆虽供饭食,但灯火得省着用。

    再说了,黑下来才看得清脑子里过的东西——赵承业扣的赈灾粮,哪一批是虚报损耗,哪一笔转卖去了私商,林阿禾记下的名字、时间、交接地点,全都对得上新安去年秋荒时的缺口。

    他合上册子,指节敲了敲封面。

    皮纸包角,线装结实,是新安本地麻绳穿的。

    这东西不是官文,不能登堂入室,但它比官文更硬。

    因为它是人写的,一个怕事的小吏咬牙写出来的真话。

    窗外传来巡更梆子声,三响,酉时三刻。

    和前两日一样,没人来传话。

    沈砚起身,把账册塞进内襟贴身藏着。

    动作不重,也不轻,像是把一块烧红的铁放进怀里,烫是烫,但得受着。

    他推门出去。

    院子里静得很。

    驿卒换班了,新来的那个蹲在西厢檐下啃干饼,见他出来也没打招呼。

    沈砚不怪他。

    谁都知道他在等什么——一个被参奏“私通墨家”的县令,说白了就是个还没定罪的嫌犯。

    能住驿馆,是朝廷体面;不让出门,是规矩底线。

    他在院中开始踱步。

    一圈,七十二步。

    两圈,七十二步。

    三圈,还是七十二步。

    不多不少。

    这是他在新安养成的习惯,每日晚饭后绕衙署走七圈,一圈不多,一圈不少。

    周墨说他“活得像漏刻”,但他知道,这种机械的节奏能把乱七八糟的心思压下去。

    现在也一样。

    脚步声在青砖地上轻轻回响。

    天上月未满,云走得慢。

    他走完第七圈,停下,抬头看了眼北边屋脊。

    咸阳城太大,看不见宫墙,也看不见御史台。

    但他知道,那边有人在翻文书,在等廷尉府批公文,在权衡一个偏远小县的县令值不值得大动干戈。

    他不在乎他们怎么想。

    他在乎的是,自己能不能扛住。

    回房后,他点了油灯。

    灯芯挑了一截,火苗稳住。

    他从包袱底下抽出那张咸阳美食街地图,压在账册旁边。

    上次看它,是为了分神。

    这次看,是为了提醒自己——等这事完了,他要吃顿老秦烤肉,不加茱萸,少放盐,配一壶温过的浊酒。

    但现在不行。

    他吹熄灯,又点燃。

    再翻开账册。

    这一次,他闭眼模拟。

    “沈砚,你说楚墨无反心,凭何证明?”

    “曲辕犁是他造的,栈道是他修的,工钱是从县库走的,三十个民夫签字画押。若他是反贼,那全郡最笨的反贼,就是一边给官府干活,一边等着被抓。”

    “你如何担保他日后不起异心?”

    “我担保不了人心。但我担保得了结果——新安没乱,粮产涨了,百姓有活路。要是这都算谋反,那天下太平的标准,是不是该改成‘百姓饿死才算安稳’?”

    “账本来源是否可靠?可是伪造?”

    “来源是赵承业身边人。要不要我把那人名字说出来?或者,你们可以直接问他——九江郡守的小舅子王三,收了多少好处费,帮着他卖了多少石赈灾粮?”

    他一条条过,一句句答。

    有些地方卡壳了,就停下来想。

    想到后来,嘴角反而扯了一下。

    累是真累,可脑子清楚也是真的。

    第四日凌晨,天还没亮透,屋里一片漆黑。

    他醒了,没赖床,也没叹气。

    翻身坐起,穿衣,束带,整冠。

    动作利落,像平日升堂前那样。

    然后他摸出账册,最后一次翻开。

    指尖划过最后一页的签名栏。

    林阿禾的名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字。

    但这笔迹,是实打实的。

    他低声说:“证据在我手,民心在我后。”

    说完,把册子重新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外头风停了,鸡未鸣,整个驿馆还在睡。

    他就这么坐着,背脊挺直,眼望门口,等那一声将至未至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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