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雅从十米高的看台跃下。

    落地后，靴底踩进一滩温热的粘稠血液里。

    塔雅头皮发麻。基因药剂强化过的身体没觉得十米落差有多高，但眼前满地尸体让她四肢发软。

    十几个变异土着跟着陆续跳下来。队伍在广场边缘重新集结。

    几个年轻土着刚落地，直接跪在金属货柜旁边干呕。那个矮小的变异者双腿打颤，死死扒着生锈的铁皮才没瘫倒在血泊中。

    六十多具方舟雇佣兵的残骸铺满了中转广场。

    没有一个活人。

    等离子光束烧焦蛋白质的臭味在空气中弥漫。碎裂的防弹头盔滚落在角落，里面还卡着连带头皮的碎骨。

    就在十几分钟前，这些人还是用激光网切割土着的精锐武装。

    现在全成了碎肉。

    塔雅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快步追向林栋。

    林栋已经站在广场南端的密封隔离门前。

    林栋身上的黑色战术服依旧笔挺。刚才在尸堆里走动，重力斥力场弹开了所有飞溅的脏污。唯独军靴底部的防滑沟壑里卡着几枚变形弹壳。里面还嵌着碎玻璃。

    “下一层是第二层深层生活区。”塔雅压低嗓音说话。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以前是方舟后勤人员的住处，低级研究员也住这。内乱爆发后，这帮人为了抢水应该跑的差不多了。”

    塔雅走到隔离门右侧。

    门禁面板的电子屏幕早就被砸烂，露出复杂的线路接口。塔雅从皮甲内衬里摸出一根削尖的金属探针，熟练的插进接口缝隙，用力挑拨。

    “嗞……”

    蓝色的电火花爆开。线路被强行短接。门禁系统残余的电力顺着旁路释放。

    金属摩擦声响起，密封隔离门底部的电磁锁扣弹开。厚重合金门板在自重作用下缓缓滑入墙体，露出一条宽阔的下行通道。

    通道内部没有任何光源。

    黑暗从门缝里涌出。里面还连带着一股干燥的气流，这股气流略带热度。

    塔雅举起手里的火把。火光只能照亮前方十几米。再往深处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林栋没有废话，直接迈步跨入通道。

    极乐净土管理系统的鹰眼视觉自动开启，切入微光模式。

    视网膜上的漆黑褪去，灰白色的三维结构清晰呈现。

    通道规格比上层的排污管好很多。地面铺着防滑合金格栅板。两侧墙壁涂刷了蓝灰工业漆。天花板上横跨着电缆桥架，上面捆扎着粗壮的数据管线。

    电力中断，应急灯没有亮起。

    队伍跟着林栋往下走。

    坡度越来越陡。金属格栅在土着脚底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每往下走十米，空气温度就明显升高一度。

    行进三百米后，通道变宽，变成了一个宽阔的居住区。

    左右两侧排列着密集的密封舱门。门上贴着褪色的蓝色标签。旁边印着员工编号。

    林栋停下脚步。

    黑色军靴定在金属格栅板上。

    林栋视线扫过两侧的单人宿舍门。

    八十点满级感知向着前方两百米范围辐射出去，构建出精准的热源分布图。

    图上很干净。

    没有代表活人的红色光点。

    听不到心跳声。

    连呼吸引起的气流波动都不存在。

    整条居住区通道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这不符合逻辑。

    上一层的缓冲区满地死尸。刚才那里交火激烈，说明内乱已经摧毁了方舟的秩序。生活区作为人员密集的地方，为了争夺净水，本该是厮杀严重的区域。

    但这里太干净了。

    看不到一具尸体。

    墙壁表面找不出等离子枪留下的烧灼弹痕。

    地面同样干净，缺乏冷兵器互砍溅落的血迹。

    周围连尸体被拖拽的痕迹都不存在。金属格栅板上的灰尘沉积的很均匀。

    塔雅举着火把走到林栋侧后方，火光照亮了近处的几扇舱门。

    “不对劲。”塔雅压低声音，手心出了汗，“按照我们掌握的情报，这一层前几天发生过大规模械斗。几百人为了抢半车净化水打疯了。”

    塔雅转头看向林栋。

    “怎么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林栋没有理会塔雅。

    男人的注意力没放在视觉画面上。

    满级感知正在对通道内的空气进行分子级别的嗅觉解析。

    深层区的空气循环系统已经瘫痪。气体交换只能靠着管线缝隙里残留的自然对流。在这种密闭环境中，任何化学成分的改变都会被系统放大。

    战术大师被动技能在脑海中飞速演算。

    空气很脏。

    氧气含量在正常阈值内。二氧化碳超标，好在这不致命。

    要命的是一种极难察觉的气态物质。

    这东西没有颜色。

    气味也很淡。

    但这东西的分子结构刚刚触及林栋的鼻腔，边缘系统的化学感受器就向大脑皮层发出了严重的生物预警。

    这份预警直接指向来自身体内部的化学入侵。

    人工合成费洛蒙致幻激素。

    系统面板给出了精准的物质分析报告。

    这种生化武器能通过呼吸道黏膜直接溶入血液。十五秒穿透血脑屏障。三十秒内就能破坏杏仁核的神经递质平衡，海马体也会被一同摧毁。

    它的作用机制很阴毒。这东西会放大恐惧情绪，让人变得暴躁。大脑的敌友识别能力也会被摧毁。

    中招的人，眼里的每一个活物都会变成恐怖的怪物。

    生物方舟不需要派重兵镇守这片区域。

    他们只要在通风管道里打开发生器。

    冲进来的叛乱者就会用残忍的手段互相残杀。

    这就解释了居住区为何没有热武器交火的痕迹。死在这里的几百人是用牙齿和指甲互相攻击。他们抓起手边原始的东西活活弄死了对方。

    至于尸体去了哪。

    通道深处有东西充当了清道夫。

    林栋微微偏头。

    余光扫过身后那十几个土着变异者。

    晚了。

    药效已经发作。

    走在队伍最后面那个举着火把的矮小土着顿住脚步。这人的眼球严重充血。瞳孔扩散开来。黑色虹膜占据了大半个眼眶。

    木制火把在他手里疯狂抖动。

    这土着死死盯着身旁同伴的脸，嘴唇哆嗦着挤出气音。

    “你……你的脸……”

    在致幻剂制造的幻觉里，同伴的五官正在融化拉长。皮肉翻卷着变成一只流淌着黄脓的怪物。

    矮小土着的大脑对此深信不疑。

    “别碰我。”同伴被盯得发毛，用力推了一把，“你发什么疯，眼睛怎么红成这样。”

    第三个土着从前面冲过来，一把攥住矮小土着的胳膊开口大喊：“老三，他要杀你，我看到他藏了刀。”

    “滚开，你们都要吃我。”

    恐慌情绪在队伍里炸开。

    仅仅十几秒，队伍后方的六个土着丧失理智。

    有人扔掉火把。这人双手死死抱住脑袋蹲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凄厉的惨叫。火把砸在金属格栅上弹跳了两下，现场火星四溅。

    有人拔出腰间涂了毒的铁矛，毫无章法的胡乱挥舞。矛尖擦着同伴的颈动脉划过。

    另外两个人嚎叫着扭打在一起。他们在格栅板上翻滚。拳头砸向对方的眼眶，指甲也撕扯着面皮。皮肉撕裂声在通道里传开。

    中间位置的部落头领双眼赤红，额头青筋凸起。这名两米高的壮汉抓起一根燃烧的木棍，发疯似的四处乱砸。飞溅的火星差点点燃旁边人的兽皮甲。

    场面失控了。

    走在前面的塔雅转身。

    经过基因强化的身体，对毒素的抗性远超普通土着。但空气中的致幻激素浓度太高了，突破了塔雅的安全阈值。

    女人的视线边缘开始扭曲。蓝灰色的墙壁涂层变软，化作粘稠液体在眼前蠕动。

    塔雅狠狠咬住舌尖。

    指甲死死抠进掌心。剧痛换来片刻的清醒。

    “都闭嘴，是致幻毒气，屏住呼吸。”

    塔雅沙哑的警告声被疯狂的嘶吼淹没。没有一个土着能听懂她在喊什么。

    那个拔出铁矛的土着疯了。

    这人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塔雅的后背。

    在致幻状态下，这土着看到一只披着黑色鳞片的地下巨兽正在逼近。巨兽张开了大口。

    土着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两米长的沉重铁矛被抡圆了，带着风声狠狠砸向塔雅的后脑。

    塔雅的手已经摸到了电磁短刀的刀柄。但神经递质被毒素干扰，女人的拔刀动作慢了半拍。

    铁矛携带的劲风压倒了她后脑的发丝。

    长矛即将砸下。

    一只包裹着黑色战术手套的大手从侧面探出。

    五指张开，精准的扣住铁矛中段的铁管。

    手指收紧。

    “嗡……”

    铁矛上附带的动能被强行剥夺，在半空中发出金属震颤声。长矛死死定格。

    偷袭的土着因为反作用力，身体失去平衡向前猛扑。

    林栋左手拎着截停的铁矛。右手快速探出。手掌翻转，坚硬的掌缘精确切在土着后颈的延髓上方。

    “啪。”

    骨肉相击的脆响传开。

    力度控制的很好。这股力量足以让中枢神经产生严重的休克指令，又没有震碎颈椎骨。

    土着双眼一翻，身体瘫软倒在地上。铁矛从松开的指缝间滑落，砸在格栅板上当啷作响。

    林栋随手将铁矛踢开。

    高大的身躯挡在塔雅身前。

    林栋冷漠的视线扫过通道里互相撕咬的变异者。

    这群底层废物在致幻状态下的攻击力很低。肌肉萎缩加上胡乱挥舞，根本打不出致命伤。死是死不了，但这些人严重拖慢了行进速度。

    林栋没有出手干预。

    因为高浓度的费洛蒙致幻分子，同样在侵蚀林栋的呼吸道。

    化学物质试图突破满级体质的血脑屏障，强行篡改神经递质。

    但这股毒素碰到了坚硬的壁垒。

    林栋的左胸内兜。

    防水战术面料下方，那根属于萧凤禾的黑色发丝爆发出热量。

    这股热量跨越了物理常识。

    这是羁绊系统的生命共享通道传导而来的特殊精神波动。

    三千公里外。

    黑风戈壁深处的极乐城温室。

    躺在记忆棉软床上的女孩正在安睡。萧凤禾处于战神本能的封印期。但小腹深处那团指甲盖大小的胚胎，一直在释放金色的基因波动。这股波动稳定着母体的状态。

    当生命共享通道检测到林栋这边的生化环境出现危急异常。

    胚胎的金色波动频率自动微调了零点三个百分点。

    一道微弱的精神波顺着羁绊通道逆流而上，直接进入林栋的大脑。

    这股精神波带着强悍的统治力。

    这道波动的底层逻辑，和缅共红罗刹的精神威压同宗同源。

    只是红罗刹主杀伐。

    胚胎的波动主防御。

    这股力量带有安抚的作用。它中和并净化了毒素。

    精神波扫过林栋的下丘脑。

    试图扎根在杏仁核里的致幻分子被这股金色的波动逐一碾碎分解。

    化学信号被彻底掐断。

    林栋的视野恢复清明。

    眼前没有扭曲，幻觉也消失了。

    心率稳稳锁死在每分钟六十一次。

    极乐净土的女皇在沉睡中保护了远征的暴君。

    在这充满毒气与疯子的长廊里，林栋成了唯一一个免疫精神攻击的活物。

    林栋抬起右手，掌心隔着衣料按在左胸口。

    那里很暖。

    那是三千公里外的牵挂。

    林栋放下手。

    漆黑的眸子透过微光视野，看向通道深处。

    五十米外，居住区走廊有一个拐角。

    在拐角上方的天花板上。

    检修通道的盖板早就被暴力拆除。内部露出承重工字钢，旁边还有杂乱的管线。

    在那些阴暗的钢铁夹缝中，倒挂着十几只生物。

    这些东西体型庞大。四肢末端进化出了弯曲的合金刺钩。刺钩深深扎进工字钢里，将沉重的躯体悬吊在半空。

    它们没有皮肤。

    暗红色的肌肉纤维暴露在空气中。白色的筋膜和暗灰色的碳硅人造骨骼交织在一起。

    这东西没有眼睛。

    颅骨前端被一层布满神经末梢的肉膜取代。肉膜随着气流起伏，靠着振动信号捕捉猎物方位。

    这些生物的大口裂到耳根。三排向内弯曲的锯齿散发着寒光。齿缝间还挂着属于方舟研究员的碎肉和布条。

    它们是方舟生物武器部制造的拟态猎手。

    这是一种专门清理尸体的生化兵器。

    致幻剂把活人变成疯子，它们负责吃掉剩下的肉块。

    塔雅在剧痛换来的短暂清醒期里，抬头看清了天花板上的东西。

    “拟态猎手……”

    塔雅的声带因为恐惧而痉挛，声音变得支离破碎。

    “方舟的生化追踪器。这东西没有皮肤，靠声波和振动杀人……它们连装甲板都能咬穿。”

    话音未落。

    天花板上，十几只怪物的感应肉膜同时震颤。

    它们锁定了声源。

    那个最大的热源也被锁定。

    “哧……”

    合金刺钩从工字钢中拔出。

    十三头暗红色的无皮野兽脱离天花板。

    庞大的身躯在重力牵引下坠落，从五米高空砸向通道中央。

    裸露的肌肉在半空中凸起。怪物的四肢展开。三排锯齿向外翻转，腥臭的涎水在空中甩落。

    它们没有发声器官，只留下利爪划破空气的动静。

    十三头怪物从不同角度扑击。

    封锁线交织在一起。

    目标指向站立在原地的林栋。

    满级感知在怪物脱离穹顶的零点一秒内，完成了战术推演。

    着陆点覆盖林栋周围三米。

    第一只零点四秒后抵达，最后一只延迟零点一秒。

    总攻击窗口期为零点五秒。

    林栋没有退。

    重力掌控技能安静的留在面板里。

    左胸口的发丝依旧温热。心率保持平稳。

    用系统技能去对付这种量产的生化怪物，会浪费猎杀点。

    林栋选择用物理手段解决。

    八十点满级敏捷爆发。

    黑色军靴在金属格栅板上狠狠一踏。

    坚硬的合金板被踩出一个深坑。音爆声在通道内炸响。

    林栋不退反进，迎着上方坠落的怪物撞了上去。

    打头的一只拟态猎手在半空中张开大口。直径四十厘米的锯齿咬合面，足以将一个成年人的上半身啃断。

    林栋右臂向后拉伸。

    肱三头肌收缩到生理极限。

    肩胛骨发力，整条右臂带着巨大的动能向前挥击。

    拳头砸了出去。

    八十点满级力量毫无保留的倾泻在拳锋之上。

    拳头精准的轰在拟态猎手胸腔正中央。

    那里是它的心脏。

    方舟在设计这款兵器时，在心脏外围加固了一层碳化硅装甲骨板。这层骨板能硬抗穿甲弹。

    但在极乐之主的满级力量面前。

    物理防御失去了作用。

    “咔轰……”

    碎裂声在通道内激荡。

    骨板表面没出现裂纹。也没有产生凹陷。

    整块碳化硅骨板在林栋的拳压下直接由内而外炸成粉末。

    坚硬的骨头碎片向后喷射。碎片击穿了紧随其后的两只拟态猎手躯体。

    林栋的右拳没有停顿。

    拳锋穿透了碎骨，撕裂暗红色的肌肉组织。手臂直接捅进了怪物的胸腔深处。

    戴着战术手套的五指触碰到了那个还在泵血的器官。

    这是一颗三腔室人造心脏。

    林栋五指猛地收拢。

    手指握紧。

    “噗嗤。”

    沉闷的爆裂声传开。

    这颗覆盖着高强度纤维膜的心脏，被满级力量当场捏爆。

    内部高压循环的暗紫色血液失去束缚。液体从胸腔大洞里喷射而出。

    滚烫的血液溅落在林栋的战术服前襟。

    拟态猎手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僵住。怪物的四肢疯狂抽搐。外翻的锯齿脱力合拢。

    这头生化兵器被当场击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