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谕之座。
殿堂高耸的穹顶之下,是足以让任何野心家窒息的绝对寂静。
巨大的落地窗外,血色夕阳正一寸寸沉入地平线,为这座刚刚易主的白色巨城,镀上一层凝固的铁锈与鲜血的颜色。
城墙上,数万座自动防御炮塔沉默地矗立,像一支效忠于新王的钢铁军团。
林栋站在窗前,背影如山。
目光穿透合金玻璃,越过城市的边界,投向那片被黑暗缓缓吞噬的无尽荒原。
神躯重塑后的身体,每一寸肌肉纤维都蕴藏着爆炸性的力量。
但这只是表象。
在那副坚不可摧的躯壳之下,一股无法驱散的、源自生命本源最深处的寒意,正丝丝缕缕地向外渗透。
那是一个巨大的、无法被神性力量填满的空洞。
身后,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黑色王座上,萧凤禾安静地坐着。
她小小的身体陷在宽大的座椅里,赤裸的双脚在半空中轻轻晃动,一下,又一下。
像一只迷途的幼鸟,终于找到了自己唯一的、可以栖息的巢穴。
她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个背影。
那个男人,就是她的整个世界。
是他的存在,让这座冰冷、死寂的钢铁巨兽,有了唯一的、可以称之为“家”的温度。
嗒……嗒……
一阵极轻、却极具穿透力的金属叩击声,打破了殿堂内的宁静。
萨莎快步从殿外走来,她左臂那只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机械义肢,在行走间有节奏地摆动,每一步都踏在令人心悸的节点上。
她的脸色很白,一种几乎透明的、病态的苍白。
手里捧着的便携式终端,屏幕上高速刷新的绿色数据流,映着她剧烈颤抖的瞳孔。
她不敢抬头,不敢去看窗边那个仅仅是站着,就凭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男人。
萨莎走到王座前十米处,停下脚步,对着那个还在晃着小脚的小禾,深深地、近乎九十度地鞠了一躬,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显得干涩沙哑。
“皇后陛下。”
这声包含了敬畏与恐惧的称呼之后,她才敢将视线,转向那个投下巨大阴影的背影。
“主人……您的,身体全面分析报告,出来了。”
林栋没有回头,甚至连肩膀都没有动一下。
萨莎吞咽了一下口水,喉咙干得发痛,像被砂纸狠狠打磨过。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用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汇报着足以颠覆一切的结论。
“主人,您的‘神躯重塑’,其本质并非治愈,而是用一股更庞大的神性力量,强行覆盖了您身体细胞层面的全面崩溃。”
“这种覆盖……存在时间限制。”
“根据细胞衰变速率和能量溢散模型进行交叉演算,您体内生命本源的亏损,依旧高达百分之五十。”
“并且,这种亏损是不可逆的、永久性的细胞层面损伤。”
萨莎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却丝毫无法压下她心中的战栗。
她闭上眼,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最终的、等同于宣判死刑的结论。
“如果不找到能够补充生命本源的奇迹造物……重塑后的神躯,最多,只能维持……”
“半年。”
半年。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大殿内坚硬的合金地面,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呻吟。
一股无形的、沉重如山岳的压力骤然降临,空气粘稠得像是灌满了铅,让跪在地上的萨莎胸口一闷,几乎窒息。
林栋没有感觉到自己的死亡正在临近。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画面,一个清晰到让他灵魂都为之颤抖的画面——
他倒下了。
而小禾,孤零零地、一个人,坐在这座冰冷、空旷的王座上,面对着一个充满了鬣狗与豺狼的恶意世界。
这股由想象催生出的恐惧,瞬间点燃了他压抑在神躯之下的滔天怒火。
不是对命运,而是对自己这具该死的、连一个承诺都无法兑现的残破身体的极致愤怒。
她晃荡的小脚,停住了。
王座上,小禾小小的脸蛋,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变得和萨莎一样惨白。
她从那高大的王座上滑了下来,动作慌乱得像一只被猎人枪口锁定的受惊小鹿。
黑色连身裙的裙摆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拖曳,她跌跌撞撞地,扑到了林栋的身边,伸出冰凉的小手,死死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抓住了他的衣角。
小禾的身体在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巨大的恐惧让她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用这种最原始、最本能的方式,去确认他是否还真实地存在于自己身边。
这份极致的恐惧,通过两人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生命链接,化作一根烧红的、滚烫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林栋的心上。
他缓缓地、一寸寸地收紧了拳头,指骨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爆鸣。
就在殿内的气氛压抑到即将爆炸的时刻,一阵沉重、整齐划一的动力甲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哐!”
一名身披通体漆黑重型动力甲的男人,在殿门处单膝跪地,金属膝盖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身后的十二名黑神卫,动作整齐划一,同时跪下,激起一阵钢铁的交鸣。
为首的男人没有脱下头盔,面甲之下,只有一双冰蓝色的电子眼亮起,穿透昏暗,死死锁定着林栋的背影。
“黑神卫指挥官,凯恩·沃克,向您效忠,我的神主。”
他就是林栋意志最完美的延伸,是这座城市最锋利、最无情的刀。
林栋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
“萨莎,把报告复述给他。”
“是……是,主人。”
萨莎颤抖着,将刚才那份死亡判决书,一字不漏地再次汇报。
当“半年”这个词,如同丧钟般再次响起时,单膝跪地的凯恩,那钢铁铸就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豁然抬头,那双冰蓝色的电子眼中,无数蓝色的数据流疯狂闪烁、冲刷,像一台即将因为运算过载而烧毁的服务器。
“神主!”
凯恩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甚至因为激动而带上了刺耳的电流杂音。
他覆盖着装甲的铁拳猛然攥紧,动力骨骼的伺服电机发出一阵过载的尖锐悲鸣。
他僭越地打断了汇报,咆哮道:
“金三角死亡沼泽是旧世界划分的最高等级禁区。”
“其核心地带的辐射强度足以在三秒内融化动力甲的复合装甲。”
“‘龙血翡翠’仅仅存在于‘生物方舟’三百年前的传说档案中,从未有人证实过它的存在。”
“您的安危是‘极乐净土’存续的唯一基石。”
“我绝不同意您亲身犯险!”
“我请求代替您前往。”
“我与‘黑神卫’,愿为您踏平地狱!”
他的忠诚,让他第一次,对神主的决定,提出了质疑。
很好。
一个完美的宣泄口。
林栋猛地转过身。
那一刻,跪在地上的萨莎和单膝跪地的凯恩,同时感觉到了一股让他们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恐怖威压。
那不是神明的威严。
那是来自地狱最深处,一头被触碰了逆鳞的绝世凶兽,在苏醒时,从喉咙深处泄露出的一丝……最原始的杀意。
林栋一言不发,大步走到萨莎身旁,从数据板边,拿起了那只为了测试城市净水系统而接满水的合金水杯。
他将杯中的水猛地泼在地上。
然后,死死地盯着凯恩那双冰蓝色的电子眼,五指,猛然收拢。
嘎吱——!!!
一阵刺耳到极致的、金属被活生生捏碎的悲鸣,响彻整座大殿。
那不是无声的湮灭,那是充满了无尽暴力与滔天愤怒的、最野蛮的破坏。
最终,一颗表面布满了不规则挤压痕迹、还在微微发烫的金属球,在他掌心成型。
“我再说一遍。”
林栋的声音,沙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混合着鲜血挤出来的。
“有些东西,只有我能拿。”
“谁,都抢不走。”
他走到凯恩面前,将那颗滚烫的金属球,重重地、毫不留情地,砸在了凯恩面前的地板上。
哐当!
“我离开之后,这座城,还有她,交给你。”
这不是托付。
这是警告。
警告所有人,胆敢在他回来之前,让他的女王受到一丝一毫的委屈,他会让整个世界,都为之陪葬。
凯恩看着地上那颗丑陋的、却蕴含着神明怒火的金属球,冰蓝色的电子眼剧烈地闪烁着。
他感受到的不是恐惧,更不是被力量压制的屈辱。
而是一种亲眼目睹神明为了自己的软肋、不惜与整个世界为敌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战栗与狂喜。
他瞬间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这份托付,究竟有多重。
凯恩伸出覆盖着黑色装甲的双手,无比郑重地、用一种近乎朝圣的姿态,捧起了那颗还带着林栋体温的金属球。
然后,他将那颗金属球高高举过头顶,另一只膝盖也重重跪下,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布满伤疤、眼神狂热的脸,用最虔诚的姿态,将自己的额头,重重地叩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哐!”
“凯恩,以我的神魂起誓!”
“若皇后陛下一根发丝受到损伤,我将亲手熄灭自己的‘魂火’,永堕数据深渊,万劫不复!”
他的誓言,化作最狂热的信仰,响彻整座神谕之座。
林栋收回目光,他要的,就是这句血誓。
“起来。”
他走到王座前,俯身,动作却无比轻柔地将还有些发懵的萧凤禾轻轻抱起,让她重新坐回了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座椅上。
随后,他召开了属于新纪元的第一场,也是最高层级的会议。
“凯恩。”
“在!”
“即刻起,你被任命为‘极乐净土’战时总司令,全权负责城市的一切防务与对外军事行动。”
“萨莎。”
“主人……”
“你被任命为首席技术官,负责城市所有科研项目,你的第一优先任务,是找出修复我生命本源的备用方案。”
“是。”
“主人。”
“萨莎绝不辱命!”
林栋从系统空间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雕刻着衔尾蛇图腾的八角形密钥,扔给了凯恩。
“这是城市A级临时权限,足以让你调动除‘神谕’核心之外的一切资源。”
凯恩稳稳接住。
“我的神主,您的意志,就是我的全部!”
“很好。”
林栋转身,面向殿外那片被黑暗逐渐吞噬的城市,下达了王的第一道密令。
“在我回来之前,肃清城内所有被标记为‘叛逆者’的休眠者。”
“不必审判,直接净化。”
……
深夜。
属于林栋的房间内,灯光明亮。
他赤裸着上身,那具重塑后完美得如同古希腊雕塑般的躯体上,缠绕着一圈圈崭新的白色绷带。
绷带之下,是他那正在被时间无情吞噬的生命。
他正在将一个个装满特种弹药的弹匣,塞进一个黑色的战术背包里。
补给、医疗包、高能压缩食物……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准备着。
萧凤禾就在一旁,一言不发。
她学着记忆中模糊的样子,默默地帮他折叠一件准备换上的黑色作战外套。
她的动作很慢,很认真,仿佛要把自己的全部心意,都一丝不苟地叠进那件衣服里。
忽然,小禾放下了手里的衣服。
她走到正在检查枪械的林栋面前。
林栋的动作停了一下,低头看着她。
小禾踮起脚尖,伸出双臂,有些笨拙地圈住他的脖颈。
然后,在他那冰冷的、不带任何表情的脸颊上,留下了一个吻。
“早点回来。”
她小声说。
小禾的眼眶通红,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咬着嘴唇,没有让任何一滴流下来。
林栋的身体,僵住了。
那个吻的触感。
比“神躯重塑”时,撕裂脊椎的剧痛,更让他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