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找水。”
凌尘拍了拍背上的凌瑶,声音依旧沙哑。
他背着凌瑶,挨家挨户地抬手敲门,木槌般的拳头敲在斑驳的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寂静的村子里回荡着,显得格外刺耳。
可敲了一户又一户,始终无人应答。
只有门板被敲动的回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绕了一圈,又消散在热浪里。
走到第三户人家的院门前时,那扇斑驳的木门终于“吱呀”一声,从里面开了一道窄窄的缝。
一个老奶奶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颤巍巍地探出头来。
她的身形干瘦,像段被风吹日晒了几十年的枯木。
身上穿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领口磨破了边,露出的脖颈干瘦得能看清凸起的青筋。
皮肤上布满了干裂的纹路,积着一层厚厚的尘土。
她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被刀刻过的老树皮,皱纹里嵌着细沙与尘土,几乎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嘴唇干裂得像块硬邦邦的老树皮,起了层泛白的硬壳,连嘴角都裂了几道小口子。
一双眼睛浑浊发黄,布满了血丝。
可当她看到凌尘与凌瑶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忽然闪过一丝微弱的、近乎惊喜的光。
“你……你们……是谁啊?”
老奶奶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粗砂纸反复打磨过,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费力地扯动喉咙,带着浓重的喘息感。
凌瑶立刻从凌尘的背上滑了下来,她的小脚丫踩在烫人的泥土里,却顾不上喊疼。
她站在老奶奶面前,仰着小脸,眼里满是真切的期盼,小眉头轻轻皱着,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一丝急切:
“奶奶,我们是路过的旅人,走累了,想问问您这儿有没有水?我们实在太渴了。”
她说着,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
那是凌尘给她的,里面装着她平日里舍不得喝的水,此刻只剩下最后一小壶,被她用布巾裹得严严实实,攥在手里温热温热的。
老奶奶的目光顺着她的手,落在两人汗湿的衣襟上,落在凌尘背上那片深褐色的湿痕上,又缓缓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涩笑容。
她的喉咙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声音里满是绝望:
“水?水早就没了……”
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背过身去,用袖口捂住嘴,咳得身子不停摇晃,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等咳完了,她才转过身,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整个村子……
都快一个月没下雨了……
井里的水,前阵子村长带着大家去浇庄稼,全用完了……老婆子我……也三天没沾过水了……”
话说到一半,老奶奶的身子忽然一晃,眼神瞬间变得涣散,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手里的枣木拐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紧接着,整个人直挺挺地往旁边倒去。
“奶奶!”
凌瑶惊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连忙伸手去扶。
可老奶奶的体重比她看起来要沉得多,她被那股重量带得踉跄了几步,小身子晃了晃,差点也摔倒在地。
凌尘眼疾手快,身形一晃便到了跟前,长臂一伸,稳稳地将老奶奶扶在了怀里。
他的手掌贴在老奶奶的手腕上,触到的脉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几不可察,跳得又轻又慢,仿佛下一秒就要停了。
“瑶瑶,水!”
凌尘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半蹲下身,将老奶奶轻轻扶着靠在院门边的木柱上,避免她摔倒。
凌瑶立刻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解开腰间的布巾,掏出那只小巧的锡制水壶。
水壶被她攥在手里,还带着掌心的温热,壶盖紧闭,壶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那是最后一点水的余温。
她颤抖着拧开壶盖,往里看了看,里面只剩下小半壶清水,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像救命的琼浆。
“师父,快!”
凌瑶把水壶递过去,声音里带着哭腔,小手都在抖。
凌尘小心地将老奶奶的上半身扶得更直了些,另一只手接过水壶,拧开壶盖。
他蹲下身,拇指轻轻撬开老奶奶干裂得发硬的嘴唇,动作极轻,生怕弄伤了她。
然后,他将壶嘴凑过去,极慢地倾斜。
——清水顺着壶嘴缓缓淌出,一滴一滴,落在老奶奶干裂的舌头上。
起初,老奶奶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眼皮耷拉着,呼吸微弱得像缕游丝。
凌瑶站在一旁,攥着小拳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奶奶。
额角的紫罗兰印记轻轻亮了亮,像在无声地祈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小半壶水缓缓滴入老奶奶的口中。
直到壶里的水剩下最后几缕,老奶奶的喉咙才轻轻动了动,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吞咽声。
紧接着,她涣散的眼神渐渐凝聚起来,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了神采。
“水……水……”
老奶奶喃喃着,干裂的嘴唇终于有了点湿润的光泽,声音也比刚才清晰了些。
她伸出干枯的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是无力地抬了抬。
“慢点喝,奶奶,还有呢。”
凌瑶蹲在她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眶红红的,像浸了水的红樱桃。
等老奶奶喝够了水,凌尘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好。
那石凳被晒得滚烫,凌尘先在凳角垫了片自己汗湿的衣袍,才让老奶奶坐下,避免她被烫到。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口枯井杵在院中央。
井绳盘在井口的石槽上,上面落满了灰尘与蛛网。
井壁里黑漆漆的,深不见底,连一点水汽都没有。
墙角的水缸倒扣在地上,缸底结着层白花花的碱渍,像撒了一层盐。
院墙边种着几株月季,原本该枝繁叶茂的植株早已枯死,枝干硬得像柴火,连那点淡粉色的花苞都谢了,干巴巴地挂在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