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桶在花畦间晃出细碎的水声,清凌凌的水珠顺着木桶的缝隙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又滚进泥土里,悄无声息地融进湿润的地气。
凌瑶踮着脚尖,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白皙的小手稳稳攥着木瓢柄,将最后一瓢清水顺着鹤望兰挺拔的花茎缓缓浇下去。
水流温柔地缠绕着翠绿的花茎,漫过根部的泥土。
水珠顺着厚实革质的叶片蜿蜒滚落,像一串断了线的玉珠,在黝黑的泥土上晕开一圈圈小小的湿痕。
老爷爷拄着磨得光滑的木锄头,静静站在一旁的田埂上,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小姑娘忙碌的身影。
他看着凌瑶费力地将沉重的水桶倒扣在青灰色的石阶上,桶底的余水淅淅沥沥淌下,在石阶上积成一汪小小的水潭。
老人额角的汗珠顺着沟壑纵横的皱纹慢慢滑落,划过松弛的眼睑,掠过干瘪的脸颊。
最终在下巴尖凝成一颗晶莹的水珠,晃了晃,滴落在脚边的青草上。
他却半点不在意,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搭在锄柄上,眼角堆起层层叠叠的褶子,笑得眉眼弯弯,像被阳光晒暖的老菊。
“歇会儿吧,小丫头。”
他缓缓抬起手,攥成拳头轻轻捶了捶酸胀的腰侧。
骨骼与肌肉摩擦,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是一段饱经风霜的老木头,在慢悠悠地舒展筋骨。
“都浇完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别累着了。”
凌瑶甩了甩沾着水珠的小手,水珠在空中划出细碎的弧线,落在花瓣上。
她圆圆的小脸上沾着几点浅褐色的泥土,鼻尖也蹭了一块。
像只刚从田埂里钻出来的小泥猴,憨态可掬。
“不累!”
她仰起满是稚气的脸,脆生生地应着。
脑后扎着的双马尾轻轻晃动,辫梢系着的红绳被汗水浸得微微发亮,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些花喝饱了水,肯定开得更旺更艳,到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老爷爷被她这股天真烂漫的劲儿逗乐了,浑浊的眼睛里漾起笑意,转身慢悠悠往不远处的茅草小屋走。
田埂边的雏菊被他的衣角拂过,轻轻摇曳,送来一阵清甜的花香。
“来,过来坐着歇会儿,我给你泡壶晒干的花茶,是院子里的玫瑰晒的,甜得很。”
他走到屋前的竹椅旁,缓缓坐下。
那竹椅看着已有几十年的年头,竹条被岁月和人手磨得油光锃亮,泛着温润的琥珀色。
坐下去时,竹身微微下沉,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像一声温柔的叹息。
他朝凌瑶招了招布满皱纹的手,目光又越过花畦,望向围栏的木门边,温声唤道:
“瑶瑶,叫你师父过来坐坐吧,总站着看,腿也酸,过来喝口茶歇歇。”
凌瑶这才后知后觉地回头,看见凌尘正斜斜靠在围栏的旧木门边。
“师父!”
她脆生生喊了一声,小短腿迈得飞快,小跑着冲过去。
一把拽住凌尘宽松的衣袖,用力往小屋的方向拖。
“老爷爷叫你呢,有花茶喝,快过来坐!”
凌尘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
任由小姑娘攥着自己的袖子往前拉,脚步轻缓地跟着她。
到了竹椅旁,他微微躬身,朝老爷爷拱手作揖,声音清润如玉:
“多谢老人家盛情。”
“客气啥,都是出门在外的孩子,喝口茶歇脚不算什么。”
老爷爷往旁边挪了挪身子,竹椅又发出一声轻响,露出旁边另一张一模一样的旧竹椅。
“坐吧,这花田虽说不大,可花畦多,弯着腰逛下来也费脚力,坐这竹椅上舒坦,晒着太阳也暖和。”
凌尘在竹椅上缓缓坐下,椅面带着阳光晒了一上午的暖意。
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过来,混着淡淡的、干燥的竹香,让人心里莫名安稳。
他目光随意扫过屋前的青灰石桌。
桌面上摆着一个古朴的粗陶茶壶,壶身刻着简单的缠枝花纹。
旁边整整齐齐放着三个粗瓷茶杯,杯沿还沾着几点浅褐色的茶渍。
杯壁上留着淡淡的花香,显然是平日里常有人用的。
这时,他的目光忽然顿住,落在石桌边缘一道浅浅的刻痕上。
——那是一行小字,笔画娟秀温婉,笔锋柔软。
一看便是女子的手笔,简简单单八个字:
花开有时,重逢无期。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竹椅的扶手,凌尘斟酌着开口,目光依旧落在那行小字上,语气温和:
“老人家,您这花田一草一木都打理得细致妥帖,想必是极爱花之人。
只是看这院子的布置,花畦的走向、小屋的陈设,倒像是……当年有两个人一起慢慢弄的?”
老爷爷正捏着竹勺,往粗陶茶壶里放晒干的玫瑰花瓣,嫣红的花瓣落在壶底,带着干燥的甜香。
闻言,他捻着花瓣的手指猛地顿了顿,指尖那片轻薄的花瓣轻轻飘落,打着旋儿落在石桌上。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高远的天空。
天上的云层像被揉碎的棉絮,洁白柔软。
慢悠悠地飘过耀眼的日头,投下一片转瞬即逝的浅影。
“小友看得倒是仔细,心思也细。”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裹着一层陈年的沙哑,像被岁月磨钝的旧铜铃。
“这院子,确实不是我一个人弄出来的,是另一个人,陪着我,一锹一土,一花一草,慢慢搭起来的。”
凌瑶正捧着老爷爷递过来的茶杯,小口小口抿着温热的花茶,甜丝丝的花香在舌尖散开。
闻言,她立刻抬起头,好奇地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小手紧紧攥着茶杯的耳柄:
“老爷爷,是您家奶奶吗?我刚才看见门口的小木牌,上面的字写得可好看了,软软的,像女孩子写的。”
老爷爷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细碎的阳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差不多,是个傻姑娘……这辈子就爱花,比你还痴还爱呢。”
他端起面前的空茶杯,粗陶茶壶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苍老的眉眼。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以前啊,最烦这些花花草草,觉得它们娇气得很,中看不中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