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谁来领死?”
五个字,不带丝毫烟火气,却像五座无形的山岳,压在七彩琉璃塔之上,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天地之间,只剩下风声,以及那万丈宝塔之上,沈亦衣袂飘动的猎猎声。
塔内,圣彩宗三大太上长老,连同宗主彩云圣者,透过圣光,死死地盯着那道身影,连呼吸都已停滞。
黑袍执法者,死了。
被一指,划过。
连同那柄代表天罚的戒尺,一同化作了齑粉。
那是裁决殿的行走,是此界秩序的具象化身,是足以让圣魂境巨擘都闻风丧胆的存在。
就这么……没了?
彩云圣者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霜。
她精心保养的指甲,早已深深嵌入了掌心,渗出殷红的血。
但她没有贸然行动。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一个更加古老、更加宏大、不含丝毫情绪的声音,自九天之外的未知之处,缓缓降临。
“此事,到此为止。”
这声音,没有之前执法者的冰冷,却带着一种俯瞰万古沧桑的漠然。仿佛日月轮转,星辰生灭,都不过是其眼中的寻常景象。
声音一出,剑无涯等人,只觉得自己的神魂都在颤栗。
那是比执法者更加恐怖的存在!
裁决殿的……更上层!
沈亦微微挑眉,抬头看了一眼虚无的天穹,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现在想走了?”
那宏大的声音没有理会沈亦的挑衅,继续宣告:
“此子,身负禁忌之力,不在此界天道之内。”
“其名,列为‘天道禁绝’。自今日起,凡我裁决殿所属,不得与其主动接触,不得对其进行裁决。”
“天道循环,自有定数。逆乱因果者,终将被因果……抹杀。”
轰!
此言一出,比之前斩杀执法者,更让剑无涯等人心神剧震!
不予裁决?
这不是宽恕,这是更高层面的放逐与无视!
意味着,裁决殿承认,他们现有的“规则”,已经管不了沈亦了。他们将他,划分到了与“天道”本身同级的灾难范畴,等待着冥冥中的命运,去自行修正!
这是何等的“殊荣”!
又是何等的……恐怖!
七彩琉璃塔内,彩云圣者听到这番话,眼中的杀意反而愈发炽烈。
天道自有定数?她不信!
她只信,仇,要亲手报!
“沈亦。”
彩云圣者冰冷的声音,终于从宝塔内传出,穿透圣光,响彻天地。
“本座记住你了。”
她没有说任何狠话,也没有表露丝毫的愤怒。
“月姬是我唯一的亲传弟子。”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南域,圣彩宗,本座等你。”
话音落。
“嗡——”
那宏大的声音再未响起,仿佛已经默认了这一切。
万丈高的七彩琉璃塔,光芒一敛,塔身开始变得虚幻,撕裂身前的空间,缓缓退入那漆黑的虚空裂缝之中。
临走前,一道冰冷而怨毒的目光,穿透虚空,死死地锁定了沈亦一瞬。
随即,空间裂缝闭合,宝塔消失。
天空,重新恢复了清明。
那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的恐怖威压,烟消云散。
天剑宗,保住了。
“呼……”
玄明大长老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早已被冷汗湿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对峙,让他整个人都快要虚脱。
无数弟子长老,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看向天空那道身影的目光,充满了复杂。
敬畏、恐惧、感激……
剑无涯身形一动,来到沈亦面前。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了不知多少代的青年,张了张嘴,那句“多谢圣尊救命之恩”,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太轻了。
这四个字,根本无法承载刚才那份恩情的分量。
他只是郑重地,深深地,对着沈亦,行了一个剑修最崇高的礼节。
“天剑宗上下,自今日起,唯圣尊之命是从。”
沈亦从半空落下,看了一眼满目疮痍的广场,和那些心有余悸的弟子,淡淡地摆了摆手。
“清理了几个吵闹的苍蝇而已。”
他瞥了一眼剑无涯:“宗主还是先处理好宗门事务吧,这一战,想必也让某些人看清了现实。”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些瘫软在地的主和派长老。
那些长老浑身一激灵,如坠冰窟,头埋得更低了。
剑无涯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沈亦的意思。
今日之后,天剑宗,该彻底清洗一遍了。
沈亦不再多言,转身拉起叶灵霜的手。
“我们回去。”
叶灵霜掌心依然冰凉,但看着男人平静的侧脸,她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安定。
她点了点头,任由他带着自己,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鸾羽峰的方向飞去。
……
鸾羽峰,后山,瀑布依旧。
沈亦回来时,鸾羽圣者正悠闲地躺在那块光滑的巨石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壶酒,正自斟自饮。
仿佛山下那场足以颠覆整个北域的惊天大战,与她毫无关系。
“回来了?”她甚至没睁眼,只是懒洋洋地问了一句。
“嗯。”
沈亦走到她身边,自顾自地拿起另一个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师尊就不问问?”
“有什么好问的。”鸾羽圣者终于睁开了那双颠倒众生的凤眸,斜睨了他一眼,“裁决殿的一个行走而已,杀了就杀了。当年你那几个师叔,比你闹得还凶。”
沈亦喝酒的动作一顿。
又是师叔。
“不过……”鸾羽圣者话锋一转,坐起身,火红的劲装将她那完美的曲线勾勒得愈发惊心动魄,“裁决殿那帮老东西,给你下了个‘天道禁绝’的批语,这倒是有点意思。”
“他们这是怕了,不敢亲自下场,想借‘天意’这把刀来杀你。”
“师尊似乎对裁决殿很了解?”沈亦问道。
“打过几次交道罢了。”鸾羽圣者说得轻描淡写,随即素手一翻,一面古朴的巴掌大小的琉璃镜,出现在她掌心。
镜面光滑,却映不出任何影像,只有一片混沌。
“南域之行,比你想象的要凶险。”
“圣彩宗只是其一。裁决殿虽然下了禁令,但底下的人,可不会都那么听话。更何况,南域那地方,藏着不少连裁决殿都不敢轻易招惹的老怪物。”
她将琉璃镜递给沈亦。
“这是‘欺天镜’,关键时刻,可以为你遮蔽一次天机,创造一次死中求活的机会。”
沈亦接过镜子,入手一片温润,竟感觉不到丝毫能量波动。
“代价呢?”他知道,这种东西,绝不可能没有代价。
鸾羽圣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代价,就是你会看到一些……你不想看到的东西。”
“去吧。”她重新躺下,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南域有你想知道的答案,或许,也有你不想面对的过去。”
沈亦握着欺天镜,沉默了片刻。
不想面对的过去?
他抬头,看向南方天际,眼底的暗金色魔焰,一闪而过。
他这一生,所求为何?
不就是为了寻回那段,被人生生抹去的……过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