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纵然紧闭，其轮廓却依旧投射出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威严与古老。

    金色的眼皮，并非血肉，更像是由最纯粹的光与法则凝聚而成，上面流淌着凡人无法理解的古老纹路。

    仅仅是“看”到它，一股源自生命最本源的渺小感，便油然而生。

    仿佛在这双眼睛面前，灵王也好，凡人也罢，都不过是时间长河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沈亦的神魂，在这股无形的威压下，竟出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凝滞。

    然而，下一瞬。

    他体内的“九幽弑神诀”自主流转，一股更加霸道，更加幽深，仿佛要吞噬诸天万物的气息，自他神魂深处弥漫开来。

    那股来自金色竖瞳的远古威压，触碰到这股气息的瞬间，竟如潮水般退去。

    井中的存在，没有将沈亦当做需要碾死的蝼蚁。

    “哈哈哈……沈亦！你终于来了！我就知道你没死！”

    一个怨毒而尖锐的神魂波动，在深渊中炸响。

    那缕附着在锁链上的紫色残魂，猛然膨胀，化作云霄那张扭曲而狰狞的面孔。

    他贪婪地呼吸着深渊中的黑雾，原本虚幻的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了几分。

    他的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峡谷上空的沈亦，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快意与怨毒的疯狂。

    “你没想到吧！我没死！圣城一战，你毁我肉身，却也让我因祸得福，找到了这处传说中的‘葬龙之地’！”

    “这里的每一缕气息，都比所谓的天地灵气高级万倍！用不了多久，我不但能重塑魂体，更能超越从前，踏入你无法想象的境界！”

    云霄的声音在整个峡谷中回荡，带着一种大局已定的狂傲。

    “而你，沈亦！你将是我新生之后，第一份献祭给这口神井的祭品！”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自己的新生。

    沈亦悬浮于空，静静地听着。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

    他只是用一种看待死物的眼神，俯瞰着井底那张狂的魂体。

    “说完了？”

    沈亦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句反问，让云霄的狂笑，戛然而止。

    “你……”

    云霄心头莫名一突，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毫无征兆地笼罩了他的神魂。

    眼前的沈亦，和他印象中完全不同了，现在的沈亦让他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虽说自己失去了肉身，但即使只剩魂体也不是沈亦一个小小的灵王可以战胜的，这小子为什么敢追来？

    此刻的沈亦，给他的感觉，甚至比身下这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还要危险，还要深沉。

    “聒噪。”

    沈亦吐出两个字。

    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是抬起右手，朝着下方那翻滚的黑雾，轻轻一握。

    嗡！

    整个峡谷的空间，猛然一震。

    一只由纯粹的幽暗能量构成的大手，凭空在深渊之中凝聚成形。

    那只手，比黑雾更加深沉，仿佛由虚无本身构成，其上布满了与“九幽弑神诀”同源的玄奥符文。

    它无视了空间，无视了距离。

    出现的瞬间，便已扼住了云霄的魂体。

    “啊——！”

    云霄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

    那只幽暗大手，根本不是物理层面的攻击，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本源。

    他引以为傲，用来庇护自身的深渊黑雾，在那只大手面前，温顺得如同家猫，非但没有丝毫抵抗，反而被大手上散发出的气息，疯狂地吞噬，同化。

    “不！不可能！这是什么力量！你怎么可能掌控井里的力量！”

    云霄的魂体，在那只手中剧烈地挣扎，扭曲。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本源，正在被一股他无法理解，却又感到一丝熟悉的霸道力量，疯狂地蚕食，分解。

    那感觉，就像一个窃贼，偷到了真龙的宝藏，却在巨龙的面前，被一口龙息，连人带宝，一同融化。

    “井里的力量？”

    沈亦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也配？”

    他手掌缓缓上抬。

    那只幽暗大手，便攥着云霄的残魂，硬生生地从深渊的黑雾中，拖拽了出来。

    云霄的魂体，被拉出了自己赖以生存的“温床”，暴露在峡谷冰冷的空气中。

    他身上的紫光，瞬间黯淡下去，魂体也变得再次虚幻，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饶……饶命……”

    前所未有的恐惧，彻底淹没了云霄的神魂。

    他终于明白，眼前的沈亦已经脱胎换骨，根本不是圣城那个可以任由他拿捏的蝼蚁了。

    强烈的求生欲让云霄忍不住开口求饶。

    沈亦的目光，没有看他。

    而是穿过他，重新落向了那深渊的尽头。

    就在刚才，他将云霄的残魂拖拽出来的瞬间。

    他看到那双紧闭着的，山岳般庞大的金色竖瞳，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仿佛一头沉睡的巨龙，被蚊蝇的嗡鸣，扰了一丝清梦。

    一股比之前庞大百倍，千倍的意志，在井底苏醒。

    那意志没有敌意，没有杀气，只有一种纯粹的，高高在上的……厌烦。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仿佛幻听般的碎裂声，在峡谷中响起。

    那仅剩的两条镇压神井的巨大锁链之一，上面崩开了一道全新的裂痕。

    一丝比黑雾更加纯粹，更加古老的气息，从井底逸散而出。

    那气息没有冲向沈亦。

    而是径直落在了云霄那痛苦挣扎的残魂之上。

    “不——！”

    云霄发出了最后的，充满绝望与不甘的嘶吼。

    在那一丝古老气息的笼罩下，他的魂体，没有被摧毁，而是……被净化了。

    就像阳光，驱散了阴影。

    他神魂中所有的怨毒，疯狂，记忆，连同他存在过的痕迹，都在那一瞬间，被彻底抹除，消散于天地之间。

    魂飞魄散。

    连轮回的资格，都被剥夺。

    幽暗的大手，缓缓消散。

    峡谷，重归死寂。

    沈亦悬浮于空，目光依旧平静地注视着那口深渊。

    他知道。

    井里的那个存在，不是在帮他。

    它只是，在清理掉落在自己身上的，一只令人厌烦的虫子而已。

    至于他这个“井上人”，或许是因为“九幽弑神诀”的气息，让它并未感到被冒犯。

    又或者，在他的眼中，自己与那只虫子，并无本质区别。

    只是暂时，还没有吵到它。

    沈亦收回目光，心中的杀意，随着云霄的彻底湮灭，平息了大半。

    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这方天地的探究欲。

    锁龙井……

    井里锁着的，真的是龙吗？

    他没有再停留。

    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消失在昆仑山脉亘古不变的夜色之中。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