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移民从运输舰上走下来的时候，橙红色的光刚好从地平线那边漫过来，落在灰色合金的对接平台上，也落在那些人脸上。

    

    白从安站在通道口旁边，看着他们。

    

    老人，孩子，年轻人，抱着婴儿的oga妈妈，搀扶着行走不便者的中年人。

    

    他们站在对接平台上，茫然地看着这个陌生的星球。

    

    “这儿就是翡翠星域？”有人小声问。

    

    “好像是……”

    

    “怎么看着……这么荒？”

    

    白从安没解释，翡翠星域怎么可能荒，毕竟米家是真的富有，但为了避免这些人和新芽、新叶的移民起冲突，所以还是决定将他们单独放置。

    

    但眼前这片区域是临时划拨的安置点，确实荒。

    

    灰扑扑的地面，灰扑扑的建筑，连天上飘的云都是灰扑扑的。

    

    一个年轻alpha往远处张望了一下，撇撇嘴。

    

    “就这？我还以为主星外面多好呢。”

    

    旁边一个beta拍了拍他肩膀：“行了，比死强。”

    

    年轻alpha没再说话。

    

    白从安转身，朝人群拍了拍手。

    

    “各位，听我说几句。”

    

    人群安静下来，看着他。

    

    “我叫白从安，是这次转移的负责人之一。”白从安说，“这里就是你们接下来三个月要住的地方。有宿舍，食堂，医疗站。条件比不上主星，但能住人。”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白从安没听清，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主星来的人，看哪里都觉得土。

    

    他假装没听见，继续说：“今天先安排住宿，明天开始登记个人信息，分配工作。愿意干的，有报酬。不愿意干的，可以闲着，但别捣乱。”

    

    他顿了顿。

    

    “三个月之后，如果一切顺利，你们就可以搬到新叶去。那是翡翠星域最大的居住区，比这儿热闹多了。”

    

    人群的情绪稍微好了一点。

    

    白从安又交代了几句，就让工作人员带着他们去宿舍区。

    

    人群慢慢散去。

    

    洛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看那些人的表情。”洛文说。

    

    “嗯？”

    

    “像被发配了。”

    

    白从安笑了一下。

    

    “主星的人，没吃过苦，还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骄傲……”他说，“让他们吃三个月苦也好，免得和其他的居民产生矛盾……”

    

    洛文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你好像很习惯？”

    

    “习惯什么？”

    

    “这种……地方，和人……”

    

    白从安愣了一下，笑道：“这种人我以前见过很多……”。

    

    “而且，”他说，“这里也不算荒吧，基础设施都有，和其他星域比起来，这里已经算是奢侈了吧……”

    

    两人在对接平台上站了一会儿。

    

    远处，那批被感染的人正被引导着走向另一条通道。他们要去的是那个废弃的矿业卫星，离这里两百公里。

    

    白从安看着他们的背影。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中年beta男人。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丈量脚下的路。

    

    “那个人，”白从安说，“挺有意思。”

    

    “哪个？”

    

    “第一个同意的那个。”白从安说，“他看着像有故事。”

    

    洛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你打算问他？”

    

    “不问。”白从安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秘密，只要不危害到其他人，那么他应该是自由的……”

    

    “即使是在这种时刻？”

    

    “即使在这种时刻……”

    

    三天后，这批住进安置区的移民不出所料的开始出现问题。

    

    当天，白从安正在医疗站整理药品清单，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宿舍区中央的空地上，已经围了几十号人。

    

    “我就知道！”白从安叹了口气，把药品清单往桌上一放，推门出去。

    

    洛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医疗站门口了，正抱着手臂往那边看。

    

    “又怎么了？”白从安走过去。

    

    “水。”洛文言简意赅。

    

    白从安愣了愣，走近几步，听见人群里有人在喊：

    

    “这水能喝吗？一股铁锈味！”

    

    “我儿子喝了拉肚子了！你们得负责！”

    

    “主星的水什么味？这水什么味？这是给人喝的吗？”

    

    白从安站在人群外围，听着那些抱怨，忽然有点想笑。

    

    在主星的时候，他们喝的是循环水，过滤了八遍，什么味道都没有，纯净得像假的。现在喝到带点矿物质的地下水，反而受不了了。

    

    站在最前面的是那个抱孩子的oga妈妈——林芳。她儿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小脸皱着，看着确实不太舒服。

    

    “白顾问！”林芳看到他，声音立刻拔高，“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水！我儿子喝了就拉肚子！你们这是要毒死我们吗？”

    

    白从安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杯子，低头闻了闻，又抿了一小口。

    

    “矿物质含量高了点，”他说，“肠胃敏感的人第一次喝是会不适应。煮开了再喝，会好很多。”

    

    “煮开了？”旁边一个alpha冷笑，“我们连锅都没有，拿什么煮？”

    

    白从安看着他。

    

    那个alpha二十出头，头发染成黄色，穿着主星流行的款式，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你叫什么？”白从安问。

    

    “王强。”alpha梗着脖子，“怎么着？要记我名字？”

    

    “不记，”白从安说，“就是问问。”

    

    他把杯子还给林芳，转身看向人群。

    

    “还有谁有问题？”

    

    人群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beta老太太举起手。

    

    “那个……白顾问，不是我们挑剔，”老太太声音有点颤，“实在是……这地方跟主星差太多了。主星虽然乱，但吃的喝的用的，都是现成的。这儿……”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懂。

    

    白从安点点头。

    

    “我理解。”他说，“你们在主星过惯了那种日子，突然换到这儿，不适应，正常。”

    

    人群的情绪缓和了一点。

    

    “但是，”白从安话锋一转，“你们想过一个问题没有？”

    

    他目光在场上众人脸上扫了扫，“你们现在是在逃难，不是旅游……”

    

    林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白从安看向那个黄毛alpha。

    

    “你觉得这儿条件差，你想回主星？”

    

    黄毛alpha梗着脖子：“我……”

    

    “行。”白从安打断他，“门在那边，飞梭在那边，你自己走。”

    

    黄毛alpha愣住了。

    

    “走啊。”白从安说，“没人拦你。”

    

    黄毛alpha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脚下却没动。

    

    白从安看着他，唇角勾了勾。

    

    “不敢走？”他说，“因为你心里清楚，回去是什么下场。”

    

    他转回身，看着人群。

    

    “我知道这儿条件差。我也知道你们在主星过惯了那种‘想要什么有什么’的日子。”他说，“但你们要搞清楚一件事，逃命的人，没资格挑三拣四！”

    

    那些抱怨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林芳抱着孩子，低着头，不说话。

    

    那个beta老太太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人群开始慢慢散开。

    

    白从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洛文走到他旁边。

    

    “还是第一次见你说话如此不留情面。”

    

    “有吗？”白从安揉了揉肩膀，“我觉得我应该还算温和吧？”

    

    洛文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唇角弯了弯，“比起南宫，确实温和不少……”

    

    “哈哈……”白从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确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