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四,寅时。
胤禄从密道中走出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他手里攥着那封伪造的信,陈世倌的尸体还留在石室里,鄂伦岱带人守着。
沈文魁迎上来:“十六爷,验过了,那封信的纸是市面上常见的宣纸,墨也是普通松烟墨。不是御用之物。”
胤禄点点头,没有说话。
陈世倌临死前的那句话还在他耳边回响,“皇上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多疑。”
只是多疑。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鄂伦岱从密道口探出头:“主子,陈世倌身上还搜出这个。”
是一块玉佩,拇指大小,羊脂白玉,背面刻着一个字,“四”。
胤禄接过玉佩,对着晨光细看。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是宫中之物。
“四”,四爷?
还是四皇子?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发现玉佩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刻痕,像是有人故意划上去的记号。
“沈助教,你来看看。”
沈文魁接过玉佩,仔细端详片刻,脸色微变:
“十六爷,这玉…是内务府造办处的料子,这种羊脂白玉,每年只产十几块,都用在御用器物上,拿到的,只有皇子、亲王,还有…皇上。”
胤禄心头一凛。
陈世倌身上,怎么会有这种玉佩?
若这玉佩是四哥的,那陈世倌与四哥…
他不敢往下想。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鄂伦岱道,“他身上就这一块玉佩,还有那个装鹤顶红的瓷瓶。”
胤禄握紧那块玉佩,转身往回走。
“回行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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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胤禄求见康熙。
行殿里,康熙正在用早膳。
一碗粳米粥,两碟小菜,简单得不像帝王。
他见胤禄进来,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用过了?”
“谢皇阿玛,儿臣用过了。”胤禄跪下,将那封伪造的信和那块玉佩双手呈上,“皇阿玛,陈世倌死了。”
康熙的手顿了一下,放下筷子,接过那封信和玉佩。
他先看信,只看了一眼,就笑了:
“伪造的。朕的笔迹不是这样的。”
胤禄点头:“儿臣也看出来了。是陈世倌临死前伪造的,想离间儿臣与皇阿玛。”
康熙点点头,又拿起那块玉佩。
他看着那块玉佩,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这块玉…”他抬起头,盯着胤禄,“从哪儿来的?”
“陈世倌身上搜出来的。”
康熙沉默。
良久,他缓缓道:
“老十六,你知道这块玉是谁的吗?”
胤禄摇头。
康熙将那玉佩翻过来,指着背面那个“四”字:
“这是老四的。”
胤禄心头大震。
四哥的?
“皇阿玛,这…”
康熙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
“康熙三十八年,老四第一次随朕出征噶尔丹,朕赏了他一块玉佩,背面刻着‘四’字,是内务府特制的,他贴身戴了十几年,从不离身。”
他顿了顿:“可这块玉,怎么会在陈世倌身上?”
胤禄脑中念头急转。
四哥的玉佩,在陈世倌身上。
要么是四哥给陈世倌的,要么是陈世倌偷的,要么是有人栽赃。
可四哥为什么要给陈世倌玉佩?
陈世倌为什么要偷四哥的玉佩?
谁又能从四哥身上偷走玉佩?
“皇阿玛,儿臣请旨,去问四哥。”
康熙看着他,目光幽深: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康熙点头:“去吧。朕等你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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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胤禛的营帐。
胤禛正在看书,见胤禄进来,放下书卷:
“老十六,这么早?”
胤禄在他对面坐下,取出那块玉佩,放在案上。
胤禛低头一看,脸色微变。
“这…”
“四哥认得这块玉?”
胤禛拿起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缓缓道:
“这是我的玉。康熙三十八年皇阿玛赏的。我戴了十几年,今年三月…丢了。”
胤禄心头一凛:“丢了?”
“对。”胤禛道,“三月初九那天,我去兵部议事,回来就发现玉佩不见了。我以为是在路上掉的,让人找了几遍,没找着。”
他抬起头,盯着胤禄:“在哪儿找到的?”
胤禄一字一句:“陈世倌身上。”
胤禛的手微微一抖。
“陈世倌?”
“对。”胤禄道,“他死了。临死前,身上带着这块玉。”
胤禛沉默。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良久,胤禛缓缓道:
“老十六,你信我吗?”
胤禄看着他:“四哥,弟弟只信证据。”
胤禛点头:“好,那你去查,查这块玉是怎么到陈世倌手里的,查三月里谁去过我的营帐,谁有机会偷走这块玉。”
他顿了顿:“若查出来是我给的,我无话可说。若查出来是别人栽赃…”
胤禄接道:“弟弟会给四哥一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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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胤禄回到值房。
鄂伦岱已经在等了,见他进来,迎上来道:
“主子,查到了。三月初九那天,去过雍亲王营帐的人,一共有七个。”
“名单呢?”
鄂伦岱递上一张纸。
胤禄接过来,一行行看下去:
“何炯、何卓、常明、德保、孙承恩、钱明德、赵昌。”
全是死人。
除了钱明德和赵昌,其他五个都死了。
钱明德在密云大牢,赵昌在京城。
胤禄放下名单,心头一片冰凉。
这些人,都是陈世倌的党羽。
若他们有机会偷四哥的玉佩,那这块玉出现在陈世倌身上,就不奇怪了。
可他们为什么要偷?
为了栽赃。
栽赃四哥。
让皇上怀疑四哥与陈世倌有勾结。
好毒的计策。
“钱明德还在密云?”
“是。关在密云县大牢,重兵把守。”
胤禄起身:“走,去密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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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密云县大牢。
钱明德被带上来时,已经瘦得脱了形。
他看见胤禄,扑通跪倒:
“十六爷!十六爷救命!”
胤禄蹲下身,盯着他:
“钱明德,我问你一件事。你若老实说,我可以饶你一命。”
钱明德连连点头:“小的说!小的什么都说!”
胤禄取出那块玉佩,放在他面前:
“见过这个吗?”
钱明德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这…这是…”
“说。”
钱明德颤声道:“这…这是小的偷的。”
胤禄眼神一凝:“你偷的?”
“是…是。”钱明德道,“三月初九那天,何炯让小的去雍亲王营帐偷东西。小的趁雍亲王不在,溜进去,偷了这块玉,还有一封信。”
“信呢?”
“信交给何炯了。他说有用。”
胤禄心头大震。
“信上写的什么?”
“小的不知道。信封是封着的,小的没敢拆。”
胤禄站起身,对狱卒道:
“看好他,没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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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胤禄回到行宫。
他没有回值房,直接去了康熙的行殿。
康熙正在批折子,见他进来,放下朱笔:
“查到了?”
胤禄跪倒,将钱明德的供词一五一十禀报。
康熙听完,沉默良久。
“何炯让人偷老四的玉佩,是为了栽赃?”
“是。”胤禄道,“那块玉出现在陈世倌身上,就是为了让皇阿玛怀疑四哥与陈世倌有勾结。”
康熙点头:“好算计。可惜,他们没想到你会查到这一步。”
胤禄抬起头:“皇阿玛,儿臣有一事不明。”
“说。”
“何炯为什么要栽赃四哥?四哥与他无冤无仇。”
康熙看着他,目光幽深:
“老十六,你真的不明白?”
胤禄心头一凛。
康熙缓缓道:
“何炯栽赃老四,是因为老四是朕最信任的皇子,他若能让朕怀疑老四,就能让朕对所有的皇子都起疑心,到时候,朝局大乱,他们才好浑水摸鱼。”
胤禄后背渗出冷汗。
“可…”
“没有可是。”康熙打断他,“你以为这局棋只有陈世倌一个人在下?何炯、何焯、常明、德保,每个人都在下自己的棋,他们互相利用,互相算计,最后都死在棋局里。”
他起身,踱到窗前:
“老十六,你知道朕为什么让你查这个案子吗?”
胤禄垂首:“儿臣不知。”
康熙转过身,盯着他:
“因为你是朕的儿子里,最干净的一个。”
胤禄怔住了。
“你出身低,没有母族撑腰,没有门人故旧,你办差,只凭自己的本事,你不结党,不营私,不站队。”康熙一字一句,“朕需要一个人,来替朕看清这局棋。”
胤禄心头大震。
“皇阿玛…”
康熙摆摆手:“你不必说,朕心里有数,八月初八之后,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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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胤禄走出行殿。
夜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望着满天星斗。
皇阿玛说,他是最干净的一个。
可干净的人,能在朝堂上活下去吗?
他不知道。
远处传来脚步声,胤禛从黑暗中走来。
“老十六。”
“四哥。”
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胤禛道:
“皇阿玛跟你说了什么?”
胤禄沉默片刻,道:
“他说,我是最干净的一个。”
胤禛笑了:
“干净?这朝堂之上,哪有干净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胤禄:
“老十六,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胤禄摇头。
胤禛缓缓道:
“因为你干净。因为你不会害人。因为你是这深宫里,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放心的人。”
胤禄心头一热。
“四哥…”
胤禛拍拍他的肩:
“八月初八快到了。打完这一仗,咱们再说话。”
他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胤禄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