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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9章 畅春园康熙摆家宴(求月票 推荐票)
    虽已近二月,畅春园澹宁居的园子里依旧寒风料峭。

    湖面冰层未化,沿湖的垂柳枝条枯黄,只有几株早梅在墙角凌寒开着,疏疏落落的花瓣在风里打着旋。

    康熙披着件银狐皮大氅,坐在临湖的暖阁里。

    面前炕桌上摆着几碟点心:豌豆黄、枣泥酥、茯苓糕,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杏仁酪。

    他手里拿着份折子,却没在看,眼睛望着窗外冰封的湖面。

    胤禛、胤祉、胤禵三人垂手侍立在下首,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声。

    “都坐吧。”康熙终于收回目光,“站着说话,朕仰着头累。”

    三人谢了恩,在绣墩上侧身坐了。

    太监奉上茶来,是福建进贡的武夷岩茶,汤色橙黄,香气沉郁。

    “今儿叫你们来,是三件事。”

    康熙抿了口茶:

    “头一件,千叟宴的场地,朕看了礼部呈的图样,觉得太局促。畅春园地方大,何必挤在一处?朕的意思,宴席设在春晖堂,问对设在瑞景轩,老者在园子里逛逛,看看景,松快松快。”

    胤祉忙道:

    “皇阿玛圣明,只是老者年高,园子路远,儿臣怕他们走不动。”

    “走不动就坐轿。”

    康熙摆手,“内务府不是备了二百顶暖轿吗?让老者们坐着轿子逛园子。朕还让人在几处亭台摆了炭盆、茶点,走累了就歇歇。”

    胤禵笑道:

    “皇阿玛想得周到,这么一来,老者们不但能赴宴,还能游园,回去后更有得说了。”

    “朕要的就是这个。”康熙点头,“让他们回去后告诉乡邻,皇上如何待他们,大清如何待老者。这比朕发多少谕旨都管用。”

    他顿了顿,看向胤禛:

    “第二件事,护卫,老四,你协理这事,查得如何了?”

    胤禛起身:

    “回皇阿玛,儿臣与步军统领衙门、顺天府已清查京城各馆驿三遍,共查出可疑人等十七人,其中九人是前科案犯,五人是无业游民,三人身份不明。”

    “身份不明?”康熙挑眉。

    “是。”胤禛道,“这三人持的是山西路引,说是来京探亲,可所说的亲戚查无此人,更蹊跷的是,他们身上都带着刀伤药,手上老茧的位置像是常年握刀剑的。”

    暖阁里气氛一凝。

    胤禵皱眉:

    “常年握刀剑?是江湖人?还是军伍出身?”

    “儿臣不敢妄断。”胤禛道,“已经将这三人移交刑部审讯,不过据顺天府的捕快说,其中一人受审时,无意中说了句蒙古话。”

    “蒙古话?”康熙眼神一凝,“青海来的?”

    “有可能。”胤禛道,“儿臣已经行文理藩院,请通晓蒙古各部的译员协助审讯。另外儿臣在清查时发现,这三人住的客栈,账房先生是山西大同人,与那三人是同乡。”

    又是山西。

    康熙放下茶碗,手指轻叩桌面:

    “山西,大同,刘永清···”

    胤祉低声道:

    “皇阿玛,刘永清已经告病一个月了,儿臣昨儿派人去探视,说是风寒入肺,咳血不止,怕是撑不过这个春天了。”

    “撑不过?”康熙冷笑,“他倒是会挑时候,告诉山西巡抚,刘永清若真病故,按例办理后事;若装病让他自己看着办。”

    “儿臣遵旨。”

    康熙看向胤禵:

    “第三件事,西北,年羹尧到了福建没有?”

    “已经到了。”胤禵道,“正月二十到任,昨儿递了折子,说福建水师战船老旧,火炮不足,请拨银三十万两整饬军备。”

    “三十万两···”康熙沉吟,“户部刚拨了十万两给千叟宴,哪还有三十万两给他?告诉他,银子没有,让他自己想办法,福建海商多,让他们捐。”

    “儿臣明白。”胤禵顿了顿,“不过年羹尧在折子里还说了一事,他说在福建水师库里,发现十二门红衣大炮的炮架,可炮身不见了。”

    暖阁里一时死寂。

    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呼地刮过湖面。

    康熙缓缓道:

    “炮架在,炮身不在,这炮身,是早就丢了,还是被人拆走了?”

    “年羹尧说,库册记载,这十二门炮是康熙四十五年从澳门葡萄牙人手里买的,一直封存在库。”

    胤禵道,“可他去查时,封条是新的,里面的炮架却积了厚厚一层灰,显然早就被人动过了。”

    胤禛忽然道:

    “皇阿玛,儿臣想起一事,江宁织造曹颙前日密报,说查出七万八千匹织锦账实不符,其中一万五千匹是通过山西商队运往西北,换成了火硝、硫磺等物,这些军械会不会与那些炮有关?”

    康熙猛地抬头:

    “织锦换军械?什么时候的事?”

    “康熙四十八年至五十一年间。”胤禛道,“曹颙说,先父曹寅在时应有记载,可临终前焚毁了私账,如今线索断了,只知道与山西商队有关。”

    胤祉脸色发白:

    “山西商队,刘永清,难道···”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康熙起身,在暖阁里踱步。

    狐皮大氅拖在地上,发出窸窣的响声。

    “织锦换军械,军械运西北,西北有蒙古···”他喃喃自语,“炮架在福建,炮身不知去向,江南的织锦,山西的商队,福建的火炮···”

    忽然,他停住脚步:

    “老三,你编《古今图书集成》,可收录过前明火器图谱?”

    胤祉一愣:

    “收录过,《武备志》《火攻挈要》等书都有收录,其中确有红衣大炮的图样、制法。”

    “制法…”康熙缓缓坐回炕上,“也就是说,只要有了图样,有了匠人,就能造炮?”

    “理论上是。”胤祉道,“可红衣大炮工艺复杂,需精铁、巧匠、火药配方,缺一不可,寻常人造不出来。”

    “寻常人造不出来,可若是有前明的遗老遗少呢?”康熙盯着他,“若是他们手里有匠人,有配方,再有了图样…”

    胤祉额角渗出冷汗:

    “皇阿玛是说前朝余孽在私造火炮?”

    “不只是造炮。”康熙一字一句,“是用江南的织锦换原料,用山西的商队运物资,在西北或者别的地方,秘密造炮,等造好了,再运到需要的地方。”

    他看向三个儿子:

    “你们说,他们造炮,要用来做什么?”

    无人回答。

    也不敢回答。

    暖阁里炭火熊熊,却让人觉得遍体生寒。

    胤禵低声道:

    “皇阿玛,若真如此,当务之急是找到造炮的地方,儿臣以为,西北可能性最大,那里地广人稀,容易隐蔽。”

    “未必。”胤禛摇头,“西北虽地广,可物资转运困难,造炮需大量精铁、煤炭、匠人,这些在西北都不易得。倒是江南、福建这些地方,工匠多,物资也丰富。”

    “可江南、福建人多眼杂,如何隐蔽?”胤禵反驳。

    “隐蔽不一定在荒郊野外。”胤禛道,“皇阿玛,儿臣记得,福建多山,山中多有废弃的矿洞、窑厂,若加以改造,便是绝佳的工坊。”

    康熙点头:

    “老四说得有理。不过西北也不能不防。老十四,你给年羹尧去信,让他暗中查访福建各处的废弃矿洞、窑厂,尤其是离海近的。”

    “离海近?”胤禵不解。

    “若真造出炮来,从海上运走,比陆路方便。”康熙淡淡道,“福建海岸线长,私港众多,运几门炮出去,不难。”

    他顿了顿:

    “另外,告诉年羹尧,查归查,不要声张,打草惊蛇,反而坏事。”

    “儿臣遵旨。”

    康熙又看向胤禛:

    “江宁织造那边,让曹颙继续查,但不要轻举妄动,那些山西商队,派人盯着,看他们往哪儿运货,跟什么人接触。”

    “是。”

    “老三,”康熙最后看向胤祉,“你管着文渊阁,前明那些典籍,尤其是火器、兵法的,整理一份清单给朕,朕倒要看看,他们到底学了些什么。”

    胤祉垂首:

    “儿臣遵旨。”

    正事议完,气氛稍缓。

    康熙重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忽然问:

    “沈文魁在国子监如何?”

    胤禛回道:

    “儿臣听说,他教得用心,学生都服,前日讲《礼记》,连穆尔泰老先生都称赞。”

    “穆尔泰···”康熙笑了,“这老头子,眼光高得很,能得他称赞不容易,沈文魁的祖父呢?”

    “安置在国子监西厢,太医每日请脉,身子硬朗。”胤禛道,“昨日还让沈文魁代笔,写了首谢恩诗,说是千叟宴上要献给皇阿玛。”

    “哦?”康熙来了兴致,“什么诗?念来听听。”

    胤禛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儿臣抄了一份,请皇阿玛御览。”

    康熙接过,展开细看。

    纸上是一首七律,字迹工整:

    “百岁何曾睹圣颜,今朝得幸仰天寰,春风已度玉门关,瑞气长萦紫禁间。

    汉瓦秦砖俱往矣,尧天舜日正当前,愿将残骨埋燕市,化作尘埃护九寰。”

    “愿将残骨埋燕市,化作尘埃护九寰···”康熙轻声念着最后两句,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好,化作尘埃护九寰。百岁老人,尚有此心,朕怎能不为之动容?”

    他将诗稿小心折好:

    “告诉沈继贤,他的心意,朕领了,千叟宴上,朕要亲自敬他一杯酒。”

    “儿臣一定传到。”

    窗外,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李德全进来禀报:

    “皇上,要下雪了,是不是传轿送各位爷回去?”

    康熙摆手:

    “不急,让他们陪朕用完午膳再走,今儿御膳房做了鹿筋,你们也尝尝。”

    太监们开始布菜。

    四冷四热,八样菜式,虽不奢靡,却样样精致。

    父子四人围坐一桌,默默用膳。

    偶尔有碗筷轻碰声,却无人说话。

    吃到一半,康熙忽然道:

    “你们小时候,朕常带你们来畅春园。老四喜欢在湖边钓鱼,老三喜欢在书斋看书,老十四···就喜欢骑马,满园子跑。”

    他顿了顿:

    “那时候多好,没有这么多烦心事,没有这么多猜忌算计,如今你们长大了,朕也老了···”

    胤祉忙道:

    “皇阿玛春秋正盛,何言老字?”

    “老了就是老了。”康熙叹气,“朕现在最想的,不是开疆拓土,不是文治武功,是一家人安安稳稳吃顿饭,说说话。”

    他看向三个儿子:

    “你们是亲兄弟,血脉相连,无论将来如何,都要记住这一点,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大清是咱们爱新觉罗家的大清,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

    三人起身跪倒:

    “儿臣谨记皇阿玛教诲。”

    “起来吧。”康熙摆手,“菜都凉了,快吃。”

    雪,终于下了起来。

    细密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暖阁里炭火正旺,父子四人围坐用膳,窗外是漫天飞雪。

    这一刻,没有君臣,只有父子。

    可这样的时刻,又能有几次?

    胤禛低头吃着鹿筋,心中却翻腾不已。

    炮、织锦、商队、前朝余孽···

    这一桩桩一件件,像一张大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网的中心,或许就是这紫禁城,就是这畅春园。

    就是眼前这位日渐苍老的皇阿玛。

    他不敢再想。

    只能默默吃饭。

    雪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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