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亲王府书房。
地龙烧得温热,屋里却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笼着书案。
胤禛披着件半旧的玄色棉袍,正对着几本账册凝神细看。
案头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普洱茶,深褐色的茶汤映着跳动的灯焰。
戴铎悄步进来,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匣:
“王爷,江宁来的密报到了。”
胤禛头也不抬:
“念。”
戴铎打开木匣,取出一封信并几页账目抄件,低声念道:
“奴才曹颙谨禀:自先父寅去岁病故,奴才接任江宁织造已一年有余。近日盘点库房,发现康熙四十八年至五十一年间,共有七万八千匹官用织锦账实不符。其中三万匹账载进贡,实未入京;两万匹账载赏赐蒙古,实未出关;余下两万八千匹账载霉烂损耗,实为私售…”
胤禛手中的朱笔一顿,一滴红墨落在账册上,晕开一团。
“曹颙还说了什么?”
“他说,这些织锦的去向,先父在时应有记载,可先父临终前焚毁了所有私账。”
戴铎顿了顿,“不过曹颙暗中查访,发现其中一万五千匹织锦,是通过山西商队运往西北的。商队持的是…是大同知府衙门的路引。”
“又是大同…”胤禛放下笔,“刘永清?”
“正是。”戴铎道,“更蹊跷的是,曹颙查到,这些织锦运到西北后,并未出售,而是…而是换成了火硝、硫磺、铁器等物,又运回了江南。”
胤禛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如墨,只有廊下几盏灯笼在寒风中摇曳。
“织锦换军械…”他喃喃道,“这是要做什么?造火药?铸兵器?还是…”
他没说完,但戴铎明白。
那两门失踪的红衣大炮,那批私运的火硝,那些从驿站流失的粮草马匹…
这些看似孤立的事,若连在一起,就是一个可怕的图景。
“王爷,”戴铎低声道,“曹颙信里还说,他查到这些事时,府里接连出了几桩怪事。先是库房半夜失火,烧了几间偏房;接着是账房先生坠井身亡;前日,他出门查账时,马车险些被惊马撞翻,他觉得,是有人要灭口。”
胤禛转身:
“告诉曹颙,账目封存,停止追查,派两个可靠的人,暗中护着他,至于那些织锦的下落,暂时不要管了。”
“王爷,这可是七万八千匹织锦,价值近百万两啊!”
“我知道。”胤禛打断,“可眼下不能打草惊蛇,千叟宴在即,皇阿玛要的是祥和,不是动荡,等过了这阵子再说。”
戴铎躬身:
“奴才明白。还有一事,诚亲王昨儿去了趟隆科多府上。”
胤禛眼神一凝:
“什么时候?”
“申时去的,酉时才出来。隆科多亲自送到门口,两人在门口又说了几句话,诚亲王才上轿离开。”
戴铎道,“奴才派去盯梢的人说,隆科多送走诚亲王后,在门口站了许久,脸色不大好看。”
“说了什么话,听清了吗?”
“离得远,只听清几个词。”戴铎回忆,“诚亲王说了句九门提督责任重大,隆科多回了句奴才明白。还有,诚亲王上轿前,拍了拍隆科多的肩,说了句好自为之。”
胤禛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老三这是…在敲打隆科多?”
“奴才也觉得是。”戴铎道,“隆科多掌着九门提督衙门,千叟宴期间京城安危系于他一身。诚亲王这时候去见他,怕是别有深意。”
正说着,门外传来王喜的声音:
“主子,宫里李公公来了。”
李德全一身青绸棉袍进来,打了个千:
“王爷,皇上口谕:命雍亲王胤禛即日起,协理千叟宴护卫事宜,会同步军统领衙门、顺天府,清查京城各客栈、馆驿,凡可疑人等,一律严查。”
胤禛跪接:
“儿臣领旨。敢问李公公,皇阿玛为何突然下此旨意?”
李德全扶起他,压低声音:
“王爷,今儿晌午,畅春园抓了个混进来的闲汉,身上搜出一把匕首,虽然说是想偷东西,可皇上不放心,让各府都警醒些。”
“畅春园?”胤禛心头一紧,“千叟宴的场地?”
“正是。”李德全道,“那闲汉已经交给顺天府了,可皇上说,这事没那么简单,让王爷好生查查,看有没有同党。”
送走李德全,胤禛对戴铎道:
“听见了?这是有人不想让千叟宴太平啊。”
戴铎沉吟:
“王爷觉得,是谁?”
“不好说。”胤禛走回书案后,“可能是前朝余孽,可能是罗卜藏丹津的细作,也可能是咱们自己人。”
他顿了顿:
“去告诉隆科多,明日本王要去步军统领衙门,与他商议清查事宜,让他把九门守卫的布防图准备好。”
“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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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祉正与翰林院编修陈鹏年对坐品茶。
茶是上好的西湖龙井,汤色清亮,香气馥郁。
“陈编修,千叟宴名单核查的事,辛苦你了。”胤祉放下茶盏,“听说你驳回了十七人,其中八个是山西籍的?”
陈鹏年躬身:
“回王爷,确有此事,那八人中,五人是虚报年岁,三人是户籍有误,下官按规矩办事,不敢徇私。”
“按规矩办事是好。”胤祉缓缓道,“只是那三个户籍有误的,后来十四阿哥递了折子说情,皇阿玛也准了,这事,你怎么看?”
陈鹏年脸色一白:
“下官···下官不知十四爷递了折子。”
“不知者不罪。”
胤祉摆手,“不过陈编修,有句话本王要提醒你。办事认真是好事,可也要懂得变通。那三个老者,都是寻常百姓,进京一趟不容易,你这一驳回,他们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皇上了。”
“下官知错。”
“知错就好。”胤祉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这是升你为礼部主事的旨意,皇阿玛已经批了。往后在礼部当差,更要谨慎。”
陈鹏年双手接过,眼眶微红:
“下官谢皇上天恩,谢王爷提携。”
“不必谢我,是你自己争气。”胤祉话锋一转,“对了,沈文魁在国子监如何?”
“下官听说,他教得不错,满汉学生都服他。”陈鹏年道,“尤其是他讲《中庸》满汉各守本分之说,连穆尔泰老先生都称赞。”
“穆尔泰···”胤祉沉吟,“这位老先生,是皇阿玛特意点的,要他在御前答满汉和睦一题,沈文魁能得他称赞,倒是难得。”
他顿了顿:
“陈主事,你与沈文魁都是寒门出身,又都受过揆叙的打压。如今揆叙已死,你们也该互相照应才是。”
陈鹏年心头一震,垂首:
“下官明白。”
送走陈鹏年后,管家悄步进来:
“爷,隆科多那边回话了。”
“怎么说?”
“他说九门布防是军机,无皇上旨意,不能轻易示人。”管家低声道,“不过他说,千叟宴期间,他会加派双岗,严查出城入城人员。”
胤祉冷笑:
“他倒是谨慎。罢了,本也没指望他真把布防图拿出来。只要他知道,这京城里谁在盯着他就行。”
管家迟疑:
“爷,隆科多毕竟是步军统领,掌着两万兵马,若是得罪了他···”
“得罪?”胤祉摇头,“我不是要得罪他,是要让他知道,这京城不只是他隆科多说了算。老四要查护卫,老十四要查驿站,皇上要办千叟宴···”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
“对了,江宁那边有消息吗?”
“曹颙还在查账,不过昨儿他的马车差点出事,应该吓得不轻。”管家道,“咱们的人传话,说曹颙已经停了追查,把账目都封存了。”
“停了?”胤祉挑眉,“倒是识相。告诉咱们的人,盯着就行,别动手,曹家是皇上的人,动不得。”
“嗻。”
窗外传来打更声,亥时正了。
胤祉忽然问:
“老十四那边,驿站亏空案结了?”
“结了。”管家道,“李世仁暴毙,案子了结,不过十四爷上了整顿驿站的条陈,皇上已经批了,命兵部议行。”
“整顿驿站···”胤祉喃喃,“老十四这是要动真格的了,也好,让他去折腾,等他把人都得罪光了,才知道这差事不好当。”
他转身:
“备轿,本王要进宫。”
“这么晚了,爷···”
“皇阿玛夜里批折子,常到子时。”胤祉道,“本王去请个安,顺便说说千叟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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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果然还没睡,正披着件明黄寝衣,靠在炕上看折子。
见胤祉进来,笑道:
“老三,这么晚还不睡?”
“儿臣挂念皇阿玛,过来看看。”胤祉躬身,“皇阿玛也要保重龙体,早些歇息才是。”
“朕睡不着。”康熙放下折子,“千叟宴还有半个月,各地老者陆续进京,今日畅春园又出了那档子事,老三,你说,会不会有人借机生事?”
胤祉在下首绣墩上坐了:
“皇阿玛圣明,儿臣也觉得,此事不简单,已经命顺天府严查,又让雍亲王协理护卫,会同步军统领衙门清查各馆驿。想来应该无大碍。”
“无大碍?”康熙看着他,“老三,你跟朕说实话,你觉得,谁最不想让千叟宴办成?”
胤祉沉吟:
“儿臣不敢妄猜。不过青海那边,罗卜藏丹津正与咱们对峙,他或许会派人捣乱,还有前朝余孽,一直阴魂不散。”
“前朝余孽···”康熙喃喃,“是啊,他们最恨朕办千叟宴,朕这是告诉天下人,大清要重获民心,他们看了,自然不舒服。”
他顿了顿:
“老三,你觉得沈文魁这人如何?”
胤祉心头一动:
“儿臣听说,他在国子监教得不错,满汉学生都服他,连穆尔泰老先生都称赞他讲的《中庸》。”
“穆尔泰…”康熙点头,“这位老先生,是朕特意点的,满人中,像他这样通晓汉学的,不多了,千叟宴上,朕要听他讲讲满汉和睦之道。”
“皇阿玛圣明,满汉和睦,是大清根基。”
“是啊,根基。”康熙叹了口气,“可这根基,有人想动摇,老三,你管着礼部,编着书,接触的多是文人,你要多留意,看文人们都在想什么,说什么,有什么不妥的,要及时报给朕。”
“儿臣遵旨。”
康熙又拿起折子:
“对了,老十四整顿驿站的条陈,你看了吗?”
“看了,儿臣觉得有些操之过急,驿站牵扯甚广,若骤然改制,恐生乱子。”
“朕也知道。”康熙道,“可驿站再不整顿,就要烂透了,老十四有魄力,让他试试,成了,是大清的福;不成也算是个教训。”
胤祉垂首:
“皇阿玛深谋远虑。”
“深谋远虑?”康熙苦笑,“朕老了,有些事,只能让儿子们去做了。老三,你要帮衬着弟弟们,别让他们走错了路。”
“儿臣明白。”
从乾清宫出来时,已是子时三刻。
帮衬弟弟们,别让他们走错了路。
可什么是对,什么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