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寅时三刻,北京紫禁城午门外。
天色还黑着,只有东方天际泛着一线鱼肚白。
朝房里已经聚了二十几位官员,多是各部院堂官、都察院御史、翰林院学士。
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深冬凌晨的寒意。
新任兵部右侍郎胤禵一身石青蟒袍,外罩貂皮端罩,立在朝房东侧窗前。
身边围着几位兵部司官,正低声禀报着什么。
“…直隶驿站亏空案,李世仁已经认了。他说克扣的银子,多半用来打点京中各部,尤其是户部、工部。这是供状。”兵部武选司郎中递上一本册子。
胤禵接过,就着灯光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打点户部也就罢了,工部也掺和进来?驿站修缮,不是兵部车驾司的事吗?”
“回大人,工部管着物料采办。”郎中压低声音,“驿站修缮用的木料、砖瓦、石灰,都要从工部支取。工部那些人,雁过拔毛,不给好处就拖延。李世仁也是没法子。”
正说着,朝房外传来脚步声。
直隶总督赵弘燮一身一品仙鹤补服进来,身后跟着按察使李维钧。
两人见胤禵在,上前见礼。
“十四爷。”赵弘燮拱手,“下官刚从保定府回来,驿站的事…”
“赵制台辛苦了。”胤禵还礼,“李世仁的案子,按察司正在办。只是牵扯到京中各部,怕是要费些周折。”
赵弘燮苦笑:
“何止费周折。昨儿户部尚书王鸿绪递了条子,说李世仁供出的那几个户部书办,上个月都病故了。如今死无对证,这案子…难办啊。”
李维钧补充:
“工部那边更干脆,直接说从无克扣之事,反告李世仁诬陷。下官查了工部账册,确实干干净净,一丝破绽也无。”
胤禵沉吟片刻:
“李世仁克扣的银子,有多少是进了他自家腰包?”
“约莫三成。”李维钧道,“剩下的七成,确实用来打点了。只是…如今人都死了,账也毁了,追无可追。”
朝房里一时安静。
远处传来钟鼓声,寅时正了。
官员们纷纷整理衣冠,准备入朝。
赵弘燮忽然低声道:
“十四爷,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制台请说。”
“这案子,到此为止吧。”赵弘燮声音压得极低,“再查下去,牵扯的人太多,不好收场。反正李世仁已经认罪,该罚的罚,该补的补,也算给皇上一个交代了。”
胤禵看着他:
“赵制台是怕…引火烧身?”
“下官是为十四爷着想。”赵弘燮道,“您刚回京,刚掌兵部,根基未稳。若是因此得罪了户部、工部,往后办事…怕是处处掣肘。”
正说着,门外传来太监的唱名声:
“诚亲王到···”
朝房里众官员纷纷转身行礼。
胤祉一身亲王补服进来,面色有些憔悴,眼睛微微发红,显是没睡好。他朝众人点点头,走到胤禵面前:
“十四弟,回来了。”
“三哥。”胤禵拱手,“三哥气色不大好,可是身子不适?”
“无妨,就是昨夜没睡踏实。”胤祉叹了口气,“揆叙的事…你也知道了。跟了皇阿玛三十年的人,就这么走了,心里难受。”
他顿了顿,看向赵弘燮:
“赵制台也在。保定府驿站的事,查得如何了?”
赵弘燮忙道:
“回王爷,已经查清了。布政使李世仁克扣驿站经费,按律当革职流放。只是…只是他供出的户部、工部书办,都已经病故,线索断了。”
“病故…”胤祉喃喃,“还真是巧。不过既然主犯已经认罪,该办就办吧。至于那些书办,人都死了,还追究什么?”
他看向胤禵:
“十四弟,你说呢?”
胤禵沉默片刻,缓缓道:
“三哥说得是。只是…驿站亏空,非一日之寒,也非一人之过。若不从根子上整治,只怕前脚办了李世仁,后脚又冒出个张世仁、王世仁。”
“那十四弟的意思是?”
“弟弟以为,当整顿驿站章程。”胤禵道,“经费由兵部直拨驿站,不经省府县层层转手。驿站收支,每季报兵部核查。若有亏空,直接问责驿丞,追究到底。”
胤祉眉头微皱:
“这…牵动太大了吧?各省驿站上千,兵部哪管得过来?”
“管不过来也要管。”胤禵语气坚决,“否则驿站迟早被掏空,到时候驿传断绝,军情延误,谁来担责?”
朝房里气氛一时凝重。
这时,太监又唱:
“皇上驾到···”
众官员忙按品级列队,鱼贯而出,过金水桥,进午门,往太和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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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端坐龙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阳光从殿门外斜射进来,照在金砖地上,映出一片暖光。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李德全拖长声音。
户部尚书王鸿绪出列:
“臣有本奏。千叟宴用度,内务府支银十万两,尚缺两万两。臣请从户部库银中暂拨,待秋税收齐后归还。”
康熙点头:
“准。千叟宴是盛典,不可简省。告诉光禄寺、礼部,该花的钱要花,但不可奢靡。”
“臣遵旨。”
接着是礼部尚书陈诜:
“臣有本奏。千叟宴赴京老者,截至昨日,已到一千八百七十三人。其中七十岁以上者六百四十二人,八十岁以上者二百一十五人,百岁以上者三人。”
“三人?”康熙问,“都是谁?”
“一是山西阳曲县沈继贤,一百岁;二是浙江绍兴府沈德潜,一百零二岁;三是江苏苏州府顾栋高,一百零一岁。”
康熙笑了:
“好。都是人瑞。告诉他们,好好休养,宴席当日,朕要亲自给他们斟酒。”
“臣遵旨。”
这时,胤禵出列:
“儿臣有本奏。直隶驿站亏空案,已查明系布政使李世仁克扣经费所致。按律,李世仁当革职流放,家产抄没,填补亏空。另,保定知府赵宏燮、清苑知县刘德培失察,当降三级留任。”
康熙看着他:
“就这些?”
胤禵垂首:
“李世仁供出户部、工部书办数人,但…但均已病故。线索中断,无法深究。”
朝堂上一片寂静。
康熙缓缓道:
“病故…还真是时候。既然人都死了,那就不追究了。只是···”
他顿了顿:
“告诉户部、工部,管好自己的人。再有下次,就不是死几个书办能了事的。”
户部尚书王鸿绪、工部尚书赫奕忙出列跪倒:
“臣等谨记!”
“起来吧。”康熙摆手,“李世仁的案子,就按十四阿哥说的办。至于驿站章程整顿…十四阿哥,你拟个条陈,递上来朕看。”
“儿臣遵旨。”
接着,胤祉出列:
“儿臣有本奏。千叟宴御前问对环节,已选定老者二十四人,满汉各半。这是名单,请皇阿玛御览。”
李德全接过名单,呈给康熙。
康熙看了一遍,忽然指着其中一个名字:
“这个…瓜尔佳·穆尔泰,七十六岁,满洲镶黄旗。他是什么出身?”
“回皇阿玛,穆尔泰是顺治十八年进士,曾任翰林院编修、国子监祭酒,康熙三十三年致仕。”胤祉道,“此人学问渊博,尤精满文典籍。”
“好。”康熙点头,“汉人老者里有沈德潜、顾栋高这样的宿儒,满人里也该有穆尔泰这样的耆老。只是…”
他看向胤祉:
“二十四个人,是不是少了些?朕看名单里,八十岁以上的才六个,九十岁以上的一个没有。能不能再添几个?”
胤祉迟疑:
“皇阿玛,八十岁以上的老者,长途跋涉进京,身体恐吃不消。儿臣是怕…”
“怕什么?”康熙道,“让太医随行照料,路上走慢些。朕要的是真正的耆老,不是凑数的。”
“儿臣…遵旨。”
朝议又进行了半个时辰,直到巳时正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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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胤禵刚出太和殿,就被李维钧叫住。
“十四爷,下官有要事禀报。”
两人走到僻静处,李维钧低声道:
“李世仁昨夜在狱中…也死了。”
胤禵心头一震:
“怎么死的?”
“说是突发心疾,暴毙。”李维钧道,“可下官查过,李世仁并无心疾旧症。更蹊跷的是,昨夜子时,有人看见诚亲王府的管家去过顺天府大牢。”
胤禵盯着他:
“你确定?”
“顺天府狱卒亲口说的,错不了。”李维钧道,“那狱卒还说,管家走时,给了牢头一包银子,少说也有五十两。”
胤禵沉默良久,缓缓道:
“这事,到此为止。你知我知,不要再传。”
“可十四爷…”
“我说了,到此为止。”胤禵打断,“李世仁已死,案子结了。再查下去,对你我都没好处。”
李维钧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躬身退下。
胤禵独自站在汉白玉栏杆前,望着远处的乾清宫。
阳光正好,金瓦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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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东厢三堂。
沈文魁正在讲《礼记·中庸》,堂下坐着四十八名学生,鸦雀无声。
“…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沈文魁放下书卷,“这句话,有哪位同学能解?”
一个汉人学生举手:
“先生,学生以为,此言是说君子既要尊崇天赋德性,又要勤学好问;既要达到广博境界,又要穷尽精微之处;既要登临高明极境,又要奉行中庸之道。”
沈文魁点头:
“解得不错。只是这中庸二字,作何解?”
一个满洲学生起身:
“先生,学生以为,中庸就是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
“正是。”沈文魁道,“不过《中庸》原文说: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可见这中,不是折中,而是本然状态;和,不是调和,而是合乎节度。”
他顿了顿:
“治国如此,修身如此,处世亦如此。满汉相处,若能各守本分,各尽其责,合乎节度,自然能和。”
堂下学生纷纷点头。
这时,典簿在门外招手。沈文魁让学生自习,走出讲堂。
“沈助教,祭酒大人请您去一趟。”
彝伦堂里,徐元梦正与一位白发老者说话。见沈文魁进来,笑道:
“沈助教,来,见过穆尔泰老先生。”
沈文魁忙躬身:
“学生沈文魁,见过穆老先生。”
穆尔泰虽已七十六岁,却精神矍铄,双目有神。
他上下打量沈文魁,缓缓道:
“你就是那个被揆叙黜落,又被皇上特简提拔的沈文魁?”
“正是学生。”
“嗯。”穆尔泰点头,“今日听你讲《中庸》,讲得不错。尤其是满汉各守本分,各尽其责之说,深得老夫之心。”
他顿了顿:
“老夫也是满人,可老夫读了一辈子汉人的书,教了一辈子汉人的学生。老夫一直以为,满汉之别,不在血统,在文化。满人学了汉人的文化,就是汉人;汉人守了满人的规矩,就是满人。你说是不是?”
沈文魁心头震动,躬身:
“老先生高见,学生受教。”
徐元梦笑道:
“穆老先生此次进京,是参加千叟宴御前问对的。皇上让他准备满汉和睦一题的答案,他想听听你的见解。”
沈文魁忙道:
“学生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穆尔泰道,“你是汉人,又是读书人,你的见解,对老夫有启发。说吧,若是你在御前,会如何答这道题?”
沈文魁沉吟片刻,缓缓道:
“学生以为,当从礼乐二字入手。礼以别异,乐以和同。满汉习俗虽异,然礼之大者,如忠孝节义,皆同;乐之大者,如中和雅正,皆同。以礼相交,以乐相和,自能和睦。”
穆尔泰眼睛一亮:
“好!礼乐…这个切入点好!不空谈道理,而是落在实处。满汉都要守忠孝,都要听雅乐,自然就想到一处去了。”
他看向徐元梦:
“徐祭酒,你这个助教,不错。”
徐元梦捻须微笑。
沈文魁垂首,心中却波澜起伏。
他知道,千叟宴那天,他虽不在御前,可他的答案,或许会通过穆尔泰之口,传到皇上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