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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7章 朝门晨钟动九重(求月票 推荐票)
    正月二十,寅时三刻,北京紫禁城午门外。

    天色还黑着,只有东方天际泛着一线鱼肚白。

    朝房里已经聚了二十几位官员,多是各部院堂官、都察院御史、翰林院学士。

    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深冬凌晨的寒意。

    新任兵部右侍郎胤禵一身石青蟒袍,外罩貂皮端罩,立在朝房东侧窗前。

    身边围着几位兵部司官,正低声禀报着什么。

    “…直隶驿站亏空案,李世仁已经认了。他说克扣的银子,多半用来打点京中各部,尤其是户部、工部。这是供状。”兵部武选司郎中递上一本册子。

    胤禵接过,就着灯光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打点户部也就罢了,工部也掺和进来?驿站修缮,不是兵部车驾司的事吗?”

    “回大人,工部管着物料采办。”郎中压低声音,“驿站修缮用的木料、砖瓦、石灰,都要从工部支取。工部那些人,雁过拔毛,不给好处就拖延。李世仁也是没法子。”

    正说着,朝房外传来脚步声。

    直隶总督赵弘燮一身一品仙鹤补服进来,身后跟着按察使李维钧。

    两人见胤禵在,上前见礼。

    “十四爷。”赵弘燮拱手,“下官刚从保定府回来,驿站的事…”

    “赵制台辛苦了。”胤禵还礼,“李世仁的案子,按察司正在办。只是牵扯到京中各部,怕是要费些周折。”

    赵弘燮苦笑:

    “何止费周折。昨儿户部尚书王鸿绪递了条子,说李世仁供出的那几个户部书办,上个月都病故了。如今死无对证,这案子…难办啊。”

    李维钧补充:

    “工部那边更干脆,直接说从无克扣之事,反告李世仁诬陷。下官查了工部账册,确实干干净净,一丝破绽也无。”

    胤禵沉吟片刻:

    “李世仁克扣的银子,有多少是进了他自家腰包?”

    “约莫三成。”李维钧道,“剩下的七成,确实用来打点了。只是…如今人都死了,账也毁了,追无可追。”

    朝房里一时安静。

    远处传来钟鼓声,寅时正了。

    官员们纷纷整理衣冠,准备入朝。

    赵弘燮忽然低声道:

    “十四爷,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制台请说。”

    “这案子,到此为止吧。”赵弘燮声音压得极低,“再查下去,牵扯的人太多,不好收场。反正李世仁已经认罪,该罚的罚,该补的补,也算给皇上一个交代了。”

    胤禵看着他:

    “赵制台是怕…引火烧身?”

    “下官是为十四爷着想。”赵弘燮道,“您刚回京,刚掌兵部,根基未稳。若是因此得罪了户部、工部,往后办事…怕是处处掣肘。”

    正说着,门外传来太监的唱名声:

    “诚亲王到···”

    朝房里众官员纷纷转身行礼。

    胤祉一身亲王补服进来,面色有些憔悴,眼睛微微发红,显是没睡好。他朝众人点点头,走到胤禵面前:

    “十四弟,回来了。”

    “三哥。”胤禵拱手,“三哥气色不大好,可是身子不适?”

    “无妨,就是昨夜没睡踏实。”胤祉叹了口气,“揆叙的事…你也知道了。跟了皇阿玛三十年的人,就这么走了,心里难受。”

    他顿了顿,看向赵弘燮:

    “赵制台也在。保定府驿站的事,查得如何了?”

    赵弘燮忙道:

    “回王爷,已经查清了。布政使李世仁克扣驿站经费,按律当革职流放。只是…只是他供出的户部、工部书办,都已经病故,线索断了。”

    “病故…”胤祉喃喃,“还真是巧。不过既然主犯已经认罪,该办就办吧。至于那些书办,人都死了,还追究什么?”

    他看向胤禵:

    “十四弟,你说呢?”

    胤禵沉默片刻,缓缓道:

    “三哥说得是。只是…驿站亏空,非一日之寒,也非一人之过。若不从根子上整治,只怕前脚办了李世仁,后脚又冒出个张世仁、王世仁。”

    “那十四弟的意思是?”

    “弟弟以为,当整顿驿站章程。”胤禵道,“经费由兵部直拨驿站,不经省府县层层转手。驿站收支,每季报兵部核查。若有亏空,直接问责驿丞,追究到底。”

    胤祉眉头微皱:

    “这…牵动太大了吧?各省驿站上千,兵部哪管得过来?”

    “管不过来也要管。”胤禵语气坚决,“否则驿站迟早被掏空,到时候驿传断绝,军情延误,谁来担责?”

    朝房里气氛一时凝重。

    这时,太监又唱:

    “皇上驾到···”

    众官员忙按品级列队,鱼贯而出,过金水桥,进午门,往太和殿而去。

    ---

    康熙端坐龙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阳光从殿门外斜射进来,照在金砖地上,映出一片暖光。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李德全拖长声音。

    户部尚书王鸿绪出列:

    “臣有本奏。千叟宴用度,内务府支银十万两,尚缺两万两。臣请从户部库银中暂拨,待秋税收齐后归还。”

    康熙点头:

    “准。千叟宴是盛典,不可简省。告诉光禄寺、礼部,该花的钱要花,但不可奢靡。”

    “臣遵旨。”

    接着是礼部尚书陈诜:

    “臣有本奏。千叟宴赴京老者,截至昨日,已到一千八百七十三人。其中七十岁以上者六百四十二人,八十岁以上者二百一十五人,百岁以上者三人。”

    “三人?”康熙问,“都是谁?”

    “一是山西阳曲县沈继贤,一百岁;二是浙江绍兴府沈德潜,一百零二岁;三是江苏苏州府顾栋高,一百零一岁。”

    康熙笑了:

    “好。都是人瑞。告诉他们,好好休养,宴席当日,朕要亲自给他们斟酒。”

    “臣遵旨。”

    这时,胤禵出列:

    “儿臣有本奏。直隶驿站亏空案,已查明系布政使李世仁克扣经费所致。按律,李世仁当革职流放,家产抄没,填补亏空。另,保定知府赵宏燮、清苑知县刘德培失察,当降三级留任。”

    康熙看着他:

    “就这些?”

    胤禵垂首:

    “李世仁供出户部、工部书办数人,但…但均已病故。线索中断,无法深究。”

    朝堂上一片寂静。

    康熙缓缓道:

    “病故…还真是时候。既然人都死了,那就不追究了。只是···”

    他顿了顿:

    “告诉户部、工部,管好自己的人。再有下次,就不是死几个书办能了事的。”

    户部尚书王鸿绪、工部尚书赫奕忙出列跪倒:

    “臣等谨记!”

    “起来吧。”康熙摆手,“李世仁的案子,就按十四阿哥说的办。至于驿站章程整顿…十四阿哥,你拟个条陈,递上来朕看。”

    “儿臣遵旨。”

    接着,胤祉出列:

    “儿臣有本奏。千叟宴御前问对环节,已选定老者二十四人,满汉各半。这是名单,请皇阿玛御览。”

    李德全接过名单,呈给康熙。

    康熙看了一遍,忽然指着其中一个名字:

    “这个…瓜尔佳·穆尔泰,七十六岁,满洲镶黄旗。他是什么出身?”

    “回皇阿玛,穆尔泰是顺治十八年进士,曾任翰林院编修、国子监祭酒,康熙三十三年致仕。”胤祉道,“此人学问渊博,尤精满文典籍。”

    “好。”康熙点头,“汉人老者里有沈德潜、顾栋高这样的宿儒,满人里也该有穆尔泰这样的耆老。只是…”

    他看向胤祉:

    “二十四个人,是不是少了些?朕看名单里,八十岁以上的才六个,九十岁以上的一个没有。能不能再添几个?”

    胤祉迟疑:

    “皇阿玛,八十岁以上的老者,长途跋涉进京,身体恐吃不消。儿臣是怕…”

    “怕什么?”康熙道,“让太医随行照料,路上走慢些。朕要的是真正的耆老,不是凑数的。”

    “儿臣…遵旨。”

    朝议又进行了半个时辰,直到巳时正才散。

    ---

    散朝后,胤禵刚出太和殿,就被李维钧叫住。

    “十四爷,下官有要事禀报。”

    两人走到僻静处,李维钧低声道:

    “李世仁昨夜在狱中…也死了。”

    胤禵心头一震:

    “怎么死的?”

    “说是突发心疾,暴毙。”李维钧道,“可下官查过,李世仁并无心疾旧症。更蹊跷的是,昨夜子时,有人看见诚亲王府的管家去过顺天府大牢。”

    胤禵盯着他:

    “你确定?”

    “顺天府狱卒亲口说的,错不了。”李维钧道,“那狱卒还说,管家走时,给了牢头一包银子,少说也有五十两。”

    胤禵沉默良久,缓缓道:

    “这事,到此为止。你知我知,不要再传。”

    “可十四爷…”

    “我说了,到此为止。”胤禵打断,“李世仁已死,案子结了。再查下去,对你我都没好处。”

    李维钧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躬身退下。

    胤禵独自站在汉白玉栏杆前,望着远处的乾清宫。

    阳光正好,金瓦辉煌。

    ---

    国子监东厢三堂。

    沈文魁正在讲《礼记·中庸》,堂下坐着四十八名学生,鸦雀无声。

    “…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沈文魁放下书卷,“这句话,有哪位同学能解?”

    一个汉人学生举手:

    “先生,学生以为,此言是说君子既要尊崇天赋德性,又要勤学好问;既要达到广博境界,又要穷尽精微之处;既要登临高明极境,又要奉行中庸之道。”

    沈文魁点头:

    “解得不错。只是这中庸二字,作何解?”

    一个满洲学生起身:

    “先生,学生以为,中庸就是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

    “正是。”沈文魁道,“不过《中庸》原文说: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可见这中,不是折中,而是本然状态;和,不是调和,而是合乎节度。”

    他顿了顿:

    “治国如此,修身如此,处世亦如此。满汉相处,若能各守本分,各尽其责,合乎节度,自然能和。”

    堂下学生纷纷点头。

    这时,典簿在门外招手。沈文魁让学生自习,走出讲堂。

    “沈助教,祭酒大人请您去一趟。”

    彝伦堂里,徐元梦正与一位白发老者说话。见沈文魁进来,笑道:

    “沈助教,来,见过穆尔泰老先生。”

    沈文魁忙躬身:

    “学生沈文魁,见过穆老先生。”

    穆尔泰虽已七十六岁,却精神矍铄,双目有神。

    他上下打量沈文魁,缓缓道:

    “你就是那个被揆叙黜落,又被皇上特简提拔的沈文魁?”

    “正是学生。”

    “嗯。”穆尔泰点头,“今日听你讲《中庸》,讲得不错。尤其是满汉各守本分,各尽其责之说,深得老夫之心。”

    他顿了顿:

    “老夫也是满人,可老夫读了一辈子汉人的书,教了一辈子汉人的学生。老夫一直以为,满汉之别,不在血统,在文化。满人学了汉人的文化,就是汉人;汉人守了满人的规矩,就是满人。你说是不是?”

    沈文魁心头震动,躬身:

    “老先生高见,学生受教。”

    徐元梦笑道:

    “穆老先生此次进京,是参加千叟宴御前问对的。皇上让他准备满汉和睦一题的答案,他想听听你的见解。”

    沈文魁忙道:

    “学生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穆尔泰道,“你是汉人,又是读书人,你的见解,对老夫有启发。说吧,若是你在御前,会如何答这道题?”

    沈文魁沉吟片刻,缓缓道:

    “学生以为,当从礼乐二字入手。礼以别异,乐以和同。满汉习俗虽异,然礼之大者,如忠孝节义,皆同;乐之大者,如中和雅正,皆同。以礼相交,以乐相和,自能和睦。”

    穆尔泰眼睛一亮:

    “好!礼乐…这个切入点好!不空谈道理,而是落在实处。满汉都要守忠孝,都要听雅乐,自然就想到一处去了。”

    他看向徐元梦:

    “徐祭酒,你这个助教,不错。”

    徐元梦捻须微笑。

    沈文魁垂首,心中却波澜起伏。

    他知道,千叟宴那天,他虽不在御前,可他的答案,或许会通过穆尔泰之口,传到皇上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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