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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6章 国子监履新(求月票 推荐票)
    雪后初霁,阳光照在琉璃牌坊上,“圜桥教泽”四个金字熠熠生辉。

    安定门内国子监内,沈文魁一身崭新的六品鹌鹑补服,站在彝伦堂前的月台上,手里捧着吏部颁发的官凭文书,指尖微微发凉。

    国子监祭酒徐元梦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康熙十二年进士,如今已七十有三。

    他眯着眼打量沈文魁,缓缓道:

    “沈助教,你的履历,吏部文书里写得明白。从阳曲县教谕到国子监助教,连升四级,这是皇上特恩,你可知这恩典的分量?”

    沈文魁躬身:

    “下官明白,皇上天恩,下官没齿难忘。”

    “明白就好。”徐元梦捋了捋白须,“国子监不比县学,这里的学生,不是贡生就是监生,最次也是八旗官学生。他们当中,将来有不少是要中进士、入翰林的。你教他们,要慎之又慎。”

    “下官谨记。”

    “你的差事,是助教《礼记》。”徐元梦从案上拿起一份课表,“每日辰时二刻到午时,在东厢三堂授课,眼下有学生四十八人,满汉各半,这是名册。”

    沈文魁双手接过名册,翻开第一页,第一个名字就让他心头一跳,揆方,正白旗,荫监生。

    徐元梦似乎看出他的异样,淡淡道:

    “揆方是左都御史揆叙的侄子,上月刚入监读书,此人虽说是荫监,可学问还过得去,就是性子傲些,你是助教,该管则管,不必顾忌。”

    “下官明白。”

    “还有,”徐元梦顿了顿,“你祖父沈老先生,已经安置在西厢客房了,皇上特意交代,要好生照料,这几日太医会每日来请脉,你尽管安心当差。”

    沈文魁眼眶一热,跪地叩首:

    “下官···代家祖谢皇上天恩,谢祭酒大人照拂。”

    “起来吧。”徐元梦虚扶,“去东厢看看你的讲堂,缺什么少什么,跟典簿说。午后未时,监里各位博士、助教在彝伦堂议事,你也来。”

    “是。”

    沈文魁退出彝伦堂,走在青石板路上。

    两旁古柏参天,积雪压枝,偶尔有雀鸟飞过,抖落一蓬雪沫。

    东厢三堂是座三开间的屋子,正中悬着“明伦”匾额,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五十套桌椅。

    讲台上文房四宝俱全,一方端砚,两管湖笔,还有叠得整整齐齐的《礼记》注疏。

    他走到讲台后,抚摸着光润的桌面,心中百感交集。

    九年了。

    从康熙三十九年落第,到如今站在国子监的讲堂上,整整九年。

    这九年里,他无数次梦见自己站在这里,醒来却是县学那间破旧的屋子。

    如今梦成了真,却像踩在云端,不踏实。

    正恍惚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八旗官学服色的年轻人走进来,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白皙,眉眼间带着几分倨傲。

    见沈文魁在,上下打量一眼:

    “你就是新来的助教?”

    沈文魁拱手:“正是,阁下是···”

    “揆方。”年轻人自顾自在第一排坐下,“听说你是我叔叔黜落过的那个秀才?怎么,如今咸鱼翻身了?”

    这话说得刻薄,沈文魁脸色一白,旋即平静道:

    “下官确是康熙三十九年山西乡试落第,至于是否咸鱼,不敢自评。”

    揆方笑了:

    “还挺硬气。不过我告诉你,国子监不比县学,这里的学生,不是你能随便教训的,尤其是我们八旗子弟,你一个汉人助教,最好识相些。”

    沈文魁走到讲台后,翻开《礼记》:

    “下官奉命教授《礼记》,只论学问,不论出身。揆监生若觉得下官不配教你,可向祭酒大人申请调堂。”

    揆方一愣,显然没料到对方会这么回应。他盯着沈文魁看了片刻,忽然起身:

    “好,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说罢,拂袖而去。

    沈文魁看着他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

    雍亲王府书房。

    胤禛正与戴铎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已到中盘。

    “王爷这手飞,下得妙。”戴铎投子认负,“既解了围,又占了先机。只是太过隐忍,怕难制敌。”

    胤禛捡着棋子:

    “隐忍有隐忍的好处。老十四在直隶查驿站亏空,已经查到李世仁头上了。李光地昨日递了折子,自请严惩侄儿,还说要捐出家产填补亏空。”

    戴铎低声道:

    “李光地这是以退为进。他侄儿李世仁是直隶布政使,从二品大员,若真因驿站亏空被查办,他这个大学士脸上也无光。不如主动请罪,还能落个大义灭亲的名声。”

    “大义灭亲···”胤禛冷笑,“他若真有大义,早就该管束侄儿,何至于等到今天?不过这样也好,老十四查案,阻力会小些。”

    “王爷,”戴铎迟疑,“十四爷查驿站亏空,牵涉到诚亲王门生赵宏燮、揆叙举荐的刘德培。若真查到底,怕是要得罪不少人。”

    “得罪人不怕,怕的是查不下去。”胤禛放下棋子,“皇阿玛让老十四兼管兵部右侍郎,查驿站亏空,这是给他的考题。他若查清了,办妥了,兵部的位子就坐稳了;他若查不清,或是半途而废,那往后也就止步于此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王喜的声音:

    “主子,宫里有消息。”

    “进来。”

    王喜捧着一封密信进来,低声道:

    “刚收到的。揆叙昨夜在府中自尽了。”

    书房里一时死寂。

    胤禛缓缓起身:

    “怎么死的?”

    “服毒,鹤顶红。”王喜道,“留下遗书,说辜负天恩,罪该万死,求皇上宽恕家人。李德全已经报给皇上了,皇上沉默良久,说了句知道了。”

    戴铎倒吸一口凉气:

    “他这是以死谢罪?”

    “是以死保全家小。”胤禛走到窗前,“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千叟宴后必死无疑。如今自尽,皇阿玛念他旧日功劳,或许会从轻发落他的家人。尤其是他那个侄子揆方,走私逃税,本是死罪。”

    “可揆方如今在国子监读书……”戴铎忽然想起,“沈文魁正好是国子监助教,这……”

    胤禛转身:

    “告诉沈文魁,揆方的事,让他公事公办,不必顾忌。揆叙已死,揆方没了靠山,翻不起浪来。”

    “嗻。”王喜顿了顿,“还有一事。诚亲王今早去了趟揆叙府上,吊唁去了。”

    胤禛眼神一凝:

    “老三去了?”

    “是。待了约莫一刻钟,出来时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王喜道,“外头的人都说,诚亲王重情义,不忘旧交。”

    “重情义···”胤禛喃喃,“他这是做给谁看呢?”

    窗外传来鸽哨声,一群信鸽掠过屋檐,向南飞去。

    乾清宫西暖阁内,康熙靠在炕上,手里拿着揆叙的遗书,久久不语。

    张廷玉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康熙缓缓道:

    “揆叙跟了朕多少年了?”

    “回皇上,康熙二十三年中进士,入翰林院,至今二十九年。”张廷玉道,“曾任侍讲学士、内阁学士、左都御史,也算两朝老臣了。”

    “两朝老臣···”康熙将遗书放下,“却落得这般下场。廷玉,你说朕是不是太狠了?”

    张廷玉躬身:

    “皇上圣明。揆叙打压寒门、纵容子侄、结党营私,桩桩件件都是重罪。皇上念旧,只让他闭门思过,已是天恩浩荡。他自尽,是自知罪孽深重,与皇上无关。”

    “与朕无关?”康熙苦笑,“若不是朕逼得太紧,他何至于走这条路?可他若不死,那些被他打压的寒门士子,那些被他欺压的百姓,又该如何?”

    他起身,踱到窗前:

    “朕记得,康熙二十七年,揆叙随朕北巡,在草原上遇到狼群。他挡在朕身前,一个人杀了三头狼,左臂被咬得血肉模糊。那时朕说,揆叙忠勇,可当大任。”

    张廷玉低声道:

    “皇上念旧,是仁君,康熙转身,“他死后,家中如何?”

    “揆叙有一子二女,长子早夭,次子在外地为官。两个女儿都已出嫁。”张廷玉道,“至于揆方,按律,走私逃税当斩,可揆叙既已自尽,是否可从轻发落?”

    康熙沉默片刻:

    “揆方革去监生功名,家产抄没,补缴税款。人···流放宁古塔,永不叙用。”

    “臣遵旨。”

    “还有,”康熙顿了顿,“揆叙的丧事,按三品官员例办。朕赐谥悫,让他走得体面些。”

    张廷玉一怔。“悫”是平谥,有“行见中外,执心决断”之意,不算贬斥,也不算褒扬。

    皇上这是给揆叙留了最后的体面。

    “臣明白。”张廷玉记下,又道,“皇上,十四爷已到通州,明日就可进京。他递了折子,说直隶驿站亏空案已有眉目,牵扯到布政使李世仁、保定知府赵宏燮、清苑知县刘德培三人。请旨如何处置。”

    康熙走回炕边坐下:

    “李世仁是李光地的侄子,李光地已经自请严惩了。告诉老十四,按律办,不必顾忌。赵宏燮是老三的门生,让他自己看着办。至于刘德培,一个七品知县,直接锁拿进京。”

    “是。”张廷玉迟疑,“诚亲王那边···”

    “老三那边,朕会跟他说。”康熙淡淡道,“你告诉老十四,查案要查到底,但也要懂得分寸。有些事,点到为止。”

    张廷玉会意,躬身退下。

    暖阁里只剩康熙一人。他重新拿起揆叙的遗书,看着上面颤抖的字迹:

    “奴才辜负天恩,罪该万死。唯求皇上念奴才多年侍奉,宽恕家小。奴才九泉之下,亦感圣恩。”

    康熙闭上眼睛。

    窗外,暮色四合。

    国子监西厢客房。

    沈文魁正给祖父捶腿,沈继贤靠在炕头,手里捧着碗热腾腾的杏仁茶。

    “文魁啊,今日当差,可还顺利?”

    “顺利。”沈文魁手下不停,“学生们还算听话。就是···就是揆叙的侄子揆方,在监里读书,今日见了下官,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

    沈继贤放下茶碗:

    “揆叙的侄子?他叔叔刚死,他就这般嚣张?”

    沈文魁一怔:

    “祖父怎知揆叙死了?”

    “下午太医来请脉时说的。”沈继贤道,“说是昨夜服毒自尽,皇上赐了谥,按三品官礼下葬。这揆方没了靠山,还敢嚣张?”

    “正因没了靠山,才要虚张声势。”沈文魁道,“不过下官听说,他走私逃税,家产抄没,人也要流放宁古塔。在监里待不了几天了。”

    沈继贤沉默良久,叹道:

    “一啄一饮,莫非前定。当年揆叙黜落你时,可曾想到会有今日?”

    沈文魁不语。

    窗外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戌时正了。

    这时,门外传来典簿的声音:

    “沈助教,祭酒大人请您去彝伦堂一趟。”

    沈文魁忙起身,整了整衣冠,随典簿去了。

    彝伦堂里灯火通明,徐元梦坐在主位,下首坐着几位博士、助教。见沈文魁进来,徐元梦道:

    “沈助教,坐。有件事要跟你说。”

    沈文魁在下首坐了。

    徐元梦缓缓道:

    “刚接到上谕。揆方革去监生功名,家产抄没,流放宁古塔。明日一早,顺天府就来拿人。他今日在堂上对你不敬,你可知道?”

    沈文魁垂首:

    “下官知道。只是···只是言语冲突,算不得什么。”

    “算不得什么?”徐元梦看着他,“沈助教,你是皇上特简提拔的,代表的是皇上的脸面。揆方对你不敬,就是对皇上不敬。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沈文魁心头一震,不知该如何接话。

    徐元梦继续道:

    “不过你今日应对得不错,不卑不亢,有理有节。祭酒厅已经行文顺天府,告揆方‘藐视师长,不守监规’,流放之外,再加杖二十。”

    一位白发博士点头:

    “是该如此。国子监是天下文教之所,岂容纨绔子弟撒野?”

    另一位助教却道:

    “可揆叙刚死,咱们就严惩其侄,会不会显得太不近人情?”

    徐元梦缓缓道:

    “国法监规,岂容人情?若是今日纵容了揆方,明日就有人敢效仿。到时候,国子监成何体统?”

    众人皆称是。

    沈文魁心中翻腾,却只能垂首不语。

    议完事,众人散去。徐元梦叫住沈文魁:

    “沈助教,你留一下。”

    待人都走了,徐元梦才道:

    “你可知皇上为何破格提拔你?”

    沈文魁摇头。

    “一是补偿你九年冤屈,二是给天下寒门士子一个榜样。”徐元梦看着他,“但最重要的是皇上要用你,来推行满汉一体的国策。”

    他顿了顿:

    “你在国子监,教的满汉学生各半,你的言行举止,他们都看着,你教得好,满汉学生都能学到真本事;你教不好,或是畏首畏尾,那就辜负了皇上的期望。”

    沈文魁肃然:

    “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徐元梦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这是皇上让老朽转交给你的。千叟宴御前问对的题目,皇上已经拟好了。你是助教,又通经史,皇上让你帮着参详参详。”

    沈文魁双手接过,展开一看,纸上写着三道题目:

    其一,老者治家,以何为重?

    其二,养生延年,有何要诀?

    其三,满汉和睦,当如何为之?

    看到第三题,沈文魁心头一跳。

    徐元梦缓缓道:

    “第三题,是皇上特意加的。到时候,会有满汉老者各一人,分别作答,你是汉人,又是读书人,你觉得汉人老者该如何答,才能既不失体统,又合圣意?”

    沈文魁沉吟良久,才道:

    “下官以为,当从礼字入手,满汉虽俗异,然礼同,礼之用,和为贵,以礼相交,自能和睦。”

    徐元梦眼睛一亮:

    “礼同!不卑不亢,正中肯綮,沈助教,你果然没让皇上失望。”

    他起身,拍拍沈文魁的肩:

    “回去好好准备,千叟宴上,你虽不是问对之人,可皇上若问起,你要能答得上来。”

    “下官遵命。”

    走出彝伦堂时,夜色已深。

    沈文魁抬头望天,只见明月在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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