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戌时三刻,雍亲王府后园水榭。
晚风习习,荷香暗浮。
水榭内只悬一盏琉璃灯,映着围坐的三人:胤禛、胤祥、胤禄。
桌上摊着幅江南详图,朱笔圈了几处:苏州织造衙门、寒山寺、扬州盐运司、江宁知府衙门。
“四哥明日卯时启程,”
胤祥指着舆图,“走官道经天津、济南、徐州,到江宁约需十二日。弟弟已从西山锐健营挑了一队五十人的戈什哈,都是镶白旗老卒,身手可靠,扮作商队护卫随行。”
胤禛颔首:“人数不必多,但要精。张鹏翮那边呢?”
“张大人后日启程,明面上是奉旨巡查漕运,走运河。”
胤禄接话,“弟弟已从内务府拨了三条快船,船上账房、书办都是粘杆处的人,底细干净。”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另有一事……弟弟按四哥吩咐,彻查通州仓场与江南的粮米往来,发现一桩怪事。”
“说。”
“去年九月至今年三月,通州仓场以平抑粮价为名,向苏州、扬州两地调拨陈米八万石。”
胤禄取出账簿抄本,“可儿臣核对苏州织造衙门同期账目,接收数目只有五万石。余下三万石……不知所踪。”
胤祥皱眉:“三万石不是小数,能养活五千人半年。查不到去向?”
“账面做过手脚。”胤禄指着几行模糊记录,“这几笔出库,经手人签押潦草,印章也是模糊的。但儿臣让粘杆处的老刑名看了,说这手法……像江南‘漂没’的旧例。”
“漂没?”胤禛眼神一凝。
“前明陋规,漕粮运输途中,允许有自然损耗,称漂没。”
胤禄解释,“但实际是官吏勾结,虚报损耗,中饱私囊。本朝初年已严令禁止,没想到……”
胤祥冷笑:“禁止?禁的是明面上的!底下人换个名目,照样贪!三万石米,按市价也值四万两银子,这还只是半年的数!”
胤禛沉默片刻,忽然问:“老十六,李煦近年可有异常举动?”
胤禄会意:“儿臣正要说。据粘杆处江南暗桩密报,李煦去年以来,频繁出入苏州几家大粮行、钱庄。更怪的是……他常去寒山寺,每月初一、十五必到,有时一住两三日。”
“寒山寺……”胤禛手指轻叩桌面,“吴有仁供出的竹林社,聚会之地正是寒山寺。”
水榭内一时沉寂,只闻池中蛙鸣。
胤祥猛地起身:“四哥!若李煦真与竹林社有关,您这趟南下岂不凶险?不如让弟弟带兵先去苏州,把寒山寺围了,把那帮装神弄鬼的一锅端!”
“胡闹!”胤禛沉声,“无凭无据,围什么寺?打草惊蛇不说,江南士林若闻风而动,联名上书,皇阿玛那里如何交代?”
他看向胤禄:
“老十六,我离京后,内务府要盯紧三件事。
其一,通州仓场所有出库记录,凡与江南有关的,一律细核;
其二,工部军械库历年报废清单,看还有多少流失在外;
其三,宗人府那边,雅尔江阿虽倒,其党羽未清,你要防着他们借机生事。”
“弟弟明白。”
“老十三,”胤禛转向胤祥,“京畿防务是你的首要之责。西山锐健营、步军统领衙门,务必牢牢握在手里。尤其要提防,有人趁我不在,在山东再生事端。”
胤祥拍胸脯:
“四哥放心!山东那边,我已密令年羹尧加强巡查。若真有人敢作乱,弟弟亲自带兵去平!”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离京。”胤禛摇头,“你的任务是坐镇中枢。若京里稳不住,我在江南查得再清楚,也是无用。”
他站起身,走到水榭边,望着池中残荷:
“这盘棋,现在才真正开始。我在江南落子,你们在京城应对。八弟他们……绝不会坐视。”
话音未落,园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苏培盛引着曹欣匆匆而来。
曹欣一身夜行衣,单膝跪地:
“王爷!粘杆处急报,截获一封密信!”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层层打开,最里是张薄如蝉翼的丝绢,上用蝇头小楷写满密文。
胤禛接过,就灯细看。越看,脸色越沉。
“四哥,写的什么?”胤祥急问。
胤禛将丝绢递给他:“自己看。”
胤祥接过,胤禄也凑过来。只见密文开头是几句寻常家书,但每隔三字抽出一看,便连成另一番意思:
“鲁事已备,待雍王南行即发。苏杭诸友宜暂避,寒山茶会停一期。八爷嘱:江南根基不可动,必要时舍车保帅。”
落款处,画着一枚小小葫芦印,正是前明内府“御用监”的标记!
“这葫芦印……”胤禄失声,“与那批缂丝金龙绣品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胤祥握紧丝绢:“鲁事已备,他们果然要在山东动手!舍车保帅,他们要舍谁?李煦?”
胤禛沉默良久,缓缓道:“未必是李煦。”
他指着丝绢上“苏杭诸友”四字:
“竹林社的成员,遍布江南官场、士林。若真到了要‘舍车保帅’的地步,弃一个李煦不够,得弃一整条线。”
“可李煦是织造,是皇阿玛家奴!”胤祥不解,“他们敢动?”
“正因是家奴,才好动。”
胤禛目光冰冷,“家奴犯事,是主人家教不严,与旁人何干?若李煦真被抛出来顶罪,皇阿玛为了保全皇家体面,多半会低调处置。而那些藏在李煦背后的苏杭诸友,便可趁机脱身。”
胤禄倒吸一口凉气:
“好毒的计!那……咱们该如何应对?”
胤禛重新坐回椅中,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将计就计。”
他看向两个弟弟:
“他们想在山东生事,牵制朝廷精力,让我在江南查不下去。那咱们就……让他们生这个事。”
“四哥的意思是?”
“老十三,你明日密令年羹尧,让他的人在山东发现洪门余党踪迹,但不要剿,只围。”
胤禛凝视道,“做出大军压境、即将平乱的架势。八弟那边见状,必会催促山东提前动手,只要他们一动,便是自投罗网。”
胤祥眼睛一亮:“妙!到时候人赃并获,看他们怎么抵赖!”
“至于江南……”胤禛手指点着苏州位置,“他们让寒山茶会停一期,咱们偏要让这会……开起来。”
他看向胤禄:
“老十六,你速派人南下,暗中散播消息,就说雍亲王此番南下,重点是查漕运、盐课,对科场旧案无意深究。尤其要传到李煦耳中。”
“这是为何?”
“让李煦放松警惕。”
胤禛淡淡道,“他若真与竹林社有关,闻此消息,定会召集同党商议对策。只要他们聚会,便是咱们的机会。”
胤禄恍然:“弟弟明白了。可四哥,您独自南下,身边护卫有限,若他们狗急跳墙……”
“所以我要带一个人去。”胤禛忽然道。
“谁?”
“戴铎。”
胤祥一怔:“戴先生?他一个幕僚,手无缚鸡之力……”
“正因是幕僚,才不惹眼。”
胤禛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戴铎跟了我十二年,江南的人脉、官场的规矩,他比谁都熟。更关键的是……他有个表亲,在苏州开绸缎庄,与织造衙门常有往来。”
胤禄会意:“四哥是要用戴先生作饵?”
“是钩。”胤禛纠正,“饵是李煦,钩是戴铎。只要李煦还想打探我的动向,就一定会找上戴铎的表亲。到那时……”
他不必说完,胤祥、胤禄已明白。
水榭外,更鼓敲响。
亥时正了。
胤禛起身:“时辰不早,你们回吧。记住,我离京期间,京中大小事务,多商量,少独断。遇事不决,可去请教一个人。”
“谁?”
“马齐。”胤禛缓缓道,“马中堂历经三朝,虽不掺和皇子之争,但心中自有杆秤。他的话,往往能点醒迷局。”
兄弟三人走出水榭。
廊下,苏培盛已备好灯笼。
胤祥忽然转身,重重抱拳:“四哥保重!江南凶险,万事小心!”
胤禄也躬身:“弟弟在京,必不负四哥所托。”
胤禛看着两个弟弟,眼中难得露出温和:
“你们也保重。这京城……就交给你们了。”
说罢,转身步入夜色。
玄色袍角在灯笼光中一闪,便没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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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八贝勒府密室。
胤禩、胤禟、胤?三人对坐,中间炭盆烧着密信灰烬。
“老四明日离京。”胤禟压低声音,“山东那边,陈二虎已聚集八百人,只等信号。”
胤?道:“要我说,干脆在道上做了他!让粘杆处的人扮山贼,神不知鬼不觉……”
“糊涂!”胤禩斥道,“老四若死在路上,皇阿玛必会严查!到时候粘杆处、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你能保证不留痕迹?”
他缓了缓语气:
“杀人是最蠢的法子。咱们要的,是让他查不下去,灰头土脸回京。只要他在江南一无所获,皇阿玛自然觉得他无能。届时咱们再推波助澜,他这些年攒的那点刚正名声,也就毁了。”
胤禟仍不甘心:“可老四带着张鹏翮,那老东西查账是一把好手。万一真查出什么……”
“所以要让李煦病一阵。”
胤禩淡淡道,“苏州织造衙门若主事病重,账目封存,他们查什么?等老四等不及,去了扬州、江宁,咱们再让山东事发——届时朝廷催他平乱,他还顾得上查账?”
胤?抚掌:“连环计!八哥高明!”
正说着,管家悄步进来,附耳低语几句。
胤禩脸色微变:“消息可靠?”
“可靠。是咱们安插在内务府的眼线传出的,说十六爷今日彻查通州仓场,已发现粮米亏空。”
胤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啊,老十六这是要接班了。”
他看向两个弟弟: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所有与江南的往来,一律走暗线。通州仓场那条线断了吧。”
“断了?”胤禟急道,“那可是每年十几万两的进项!”
“不断,等着老十六查到你头上?”胤禩冷声,“钱没了可以再赚,人要是折进去……就全完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雍亲王府方向:“老四啊老四,你留老十六在京,是想让他替你守后院。可你忘了后院最易起火。”
夜风吹动窗纸,噗噗作响。
胤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夏夜,他与四哥在上书房读书。那时四哥总说他“心思太活”,他笑四哥“太过板正”。
如今,板正的要南下查案,太活的要暗中设局。
究竟谁对谁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龙椅只有一把。
而坐上去的人,不能是胤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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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初,雍亲王府后院。
那拉氏福晋正为胤禛整理行装。一件件袍服叠好,放入藤箱。又取出件银灰色软甲,默默塞在最底层。
“福晋不必担心。”胤禛轻声道,“江南之行,我有分寸。”
那拉氏抬头,眼中隐有泪光:“爷,妾身不懂朝政,只知江南路远,人心难测。您……千万保重。”
她顿了顿,从腕上褪下一串沉香佛珠:“这是妾身从福佑寺求来的,开过光。爷带着,求个平安。”
胤禛接过佛珠,沉香温润,还带着妻子的体温。
他忽然想起,康熙三十九年大婚那日,红烛下,她也是这样低着头,为他解下吉服扣子。
一晃十二年过去了。
“家里就交给你了。”他声音微哑,“弘时、弘昀还小,你多费心。若京中有变……可去寻老十三、老十六。”
“妾身明白。”那拉氏福了福,“爷早去早回。”
窗外传来马蹄声,是护卫们已在集结。
胤禛最后看了一眼熟睡中的两个儿子,转身出门。
廊下,戴铎已候着,一身青布长衫,像个寻常师爷。
“王爷,都准备好了。”
胤禛点头,大步走向府门。
五十名戈什哈已列队完毕,皆作商队护卫打扮,马鞍旁挂着腰刀、弓箭。
苏培盛牵来一匹黑马:“王爷,时辰到了。”
胤禛翻身上马,勒缰回头。
雍亲王府的匾额在晨雾中朦胧。
他知道,这一去,或许月余,或许半载。
更或许……再也回不来。
“出发。”
马蹄踏碎晨曦,一行人在朦胧天色中,向南而去。
而此刻,乾清宫暖阁内,康熙站在窗前,望着南方天际。
李德全小心翼翼:“皇上,雍亲王已出京了。”
“嗯。”康熙应了一声,忽然问,“李德全,你说老四这趟……能查出什么?”
“奴才……奴才不敢妄测。”
康熙轻笑:“你是不敢说。朕替你说,他能查出的,比朕想让他查出的,要多;但比他该查出的要少。”
他转身,从御案抽屉中取出一份密折。
折子上只有一行朱批:
“江南事,可查不可尽。竹林社,可用不可留。”
落款处,盖着鲜红的“皇帝之宝”。
康熙将密折投入炭盆。
火焰腾起,吞噬了那些不能见光的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