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禄在八阿哥胤禩的府邸内，两人攀谈着朝野趣闻，忽管家入内，突禀李煦及曹颙求见。
胤禄闻听，心中却是猛然一紧！
李煦！
此人往日并未太过注意，却身牵如此多的秘辛，让胤禄自是刮目相看！
然则此时李煦又带着曹颙来到八哥府上，也算是巧合至极！
胤禄自思索着，却也应着八阿哥胤禩的话头：
“八哥想的极为周全！”
话音未落，厅外脚步声渐近，李煦与一个面容稍显稚嫩，眉宇之间带着几分惶恐与悲切的年轻男子，已出现在花厅门口。
花厅内的茶香，氤氲飘散，映着厅内几人不同的心绪。
李煦显然没有料到会在此处遇见胤禄，脚步在门槛处微微顿了一下，脸上那惯常的恭谨笑容也僵硬了刹那，旋即恢复了自然。
身旁的曹颙则更显得紧张，身着素服，垂头敛容，双手紧紧攥着素服衣角，不敢直视厅内两位天潢贵胄。
“奴才李煦（曹颙），叩见八爷，叩见十六爷！”
两人齐刷刷躬身行礼，言谈举止倒比往常更加显得拘谨。
“哎呀，李大人，曹世侄，快快请起！”
胤禩朗声笑道，从座椅上微微一欠，欲上前虚扶，态度热络得如同见了多年老友一般。
“真是巧了，十六弟今日也是过府叙话，都是自己人，不必拘礼，坐，快坐！”
侍奉的下人连忙添座奉茶。
李煦与曹颙谢了座，却只敢挨着椅子边沿坐下，姿态愈发地恭谨。
胤禩眼光瞟着曹颙那年轻却带着悲戚与惶恐的脸，轻轻叹了口气，话语中夹带着沉痛惋惜之意：
“曹世侄，节哀顺变。子清（曹寅字子清）兄溘然长逝，着实令人痛心！你父亲侍奉皇上几十载，兢兢业业，于江宁织造任上更是劳苦功高，几次南巡接驾，哪一次不是殚精竭虑，办的妥妥帖帖！”
胤禩边说边敛容，显着悲伤之情，溢于言表。
“皇上时常念你父亲的好，如今他虽去了，然其忠勤之心，天地可鉴！你此来是否奉了旨意？”
曹颙闻听胤禩问话，忙自椅上起身答道：
“回八爷的话，此来由李世伯引着见了皇上，皇上念着先父忠心办差，一心为江山社稷，特命世侄承袭了江宁织造，旨意稍迟即下。”
曹颙只应了八阿哥胤禩的问话，并未说太多旁外的事，看来也是沉稳的人，或是李煦在进府之时，也是作了叮嘱。
胤禩听得曹颙的回话，又缓声说道：
“你既承袭父职，当以令尊为楷模，克绍箕裘，光大门楣，方不负圣恩，不负天子之念，不负子清兄在天之灵啊！”
胤禩这番话，情真意切，褒奖追思，将曹寅勾勒成一个“忠勤王事”的能臣形象。
曹颙听得眼眶泛红，鼻翼翁动，连忙再次离座躬身，哽咽着说道：
“八爷金玉良言，奴才······奴才谨记于心！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负皇恩，不敢玷污先父清名！”
曹颙虽是极力克制，但肩头仍是微微颤抖，眼底混杂着悲伤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却又被一直冷眼旁观的胤禄看得真切。
那曹颙眼底虽有一闪而过的悲切，不仅仅是丧父之痛，更是隐忍着些许的愤懑！
胤禩闻听曹颙之言，却于旁边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眼看向李煦，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李大人此番携曹世侄入京，舟车劳顿，辛苦你了。江南事务繁杂，这些年也多亏了你与子清兄同心协力，方能维持局面，皇上时常提及尔等之功。”
李煦忙欠身道：
“八爷谬赞，奴才愧不敢当，伺候皇上，为朝廷效力，乃奴才本分。”
“曹公在世之时，才是真正的干才，奴才不过是从旁协助。如今曹世侄年少有为，继承父志，实乃江南织造之福，奴才自当竭尽全力，辅佐世侄，亦是为国举贤，不敢存半分私心。”
李煦话语圆滑，既抬高了曹寅，又衬自己辅佐新人，在皇子阿哥面前表着忠心。
胤禄在一旁自端着茶盏，两眼低垂，心中却是一片冷然。
李煦这话是听起来冠冕堂皇，可联想到李煦可能与那流落皇子秘辛的关联，再听着“不敢存半分私心”的话语，胤禄只觉得无比讽刺。
“是啊！子清兄确实才干。”
胤禩感慨道，状似陷入了往日的回忆：
“记得康熙四十四年南巡之时，驻跸江宁，子清兄与李大人你操办的那场接风洗尘宴，真真是极尽江南风华！”
胤禩眼中含着欣喜，脸上亦是意犹未尽之色。
“那戏文，那席面，连皇上都赞不绝口，说是这才是我大清的气象！还有那苏州的园林，扬州的画舫······唉，恍如昨日一般啊！”
李煦听得八阿哥胤禩说出此话，脸上也是露出追忆之色，顺着话头道：
“八爷记得真切！那时曹公为了迎驾，真是耗尽了心血，光是筹备那宴席的器皿陈设，就亲自督造了数月······还有行宫修缮，一草一木，无不精心。”
“皇上圣心喜悦，便是对臣子最大的褒奖。”
李煦话语间满是追忆，可也将曹寅的功绩隐隐带着。
胤禄坐在一旁，默默地听着这些关于江南、关于曹寅和南巡的往事，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
胤禄清楚地知道曹寅真正的死因，知道那所谓的“劳苦功高”背后，是怎样的无奈与挣扎，却又酿成如今最终的悲剧。
听着八哥与李煦一唱一和，将曹寅塑造成一个纯粹鞠躬尽瘁的忠臣能吏，而完全掩盖了那权力倾轧之下的血腥与黑暗，胤禄感到一种言辞难以通达的窒息感。
胤禄无法言明，更不能在此刻戳破。
只能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低下头，一口接着一口地喝着早已微凉的茶水，水味苦涩，却又能稍稍冲淡心头的滞涩和悲凉。
而李煦那看似随意的追忆，每一句落在知情人胤禄耳中，都仿佛别有深意，不断敲击着胤禄紧绷的神经。ru2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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