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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满仓把合同收好,锁进柜子里。当天下午就把合同寄了出去。
夜里,陈云躺在炕上,赵雪梅靠在他身边。陈安在中间睡着了,手脚伸开占了半铺炕。大黑趴在门口,耳朵动了一下,没抬头。
“当家的。”赵雪梅轻声说。
“嗯。”
“你说那个香港人,为啥非要来东北建厂?广东那边不比咱们这儿暖和?”
陈云看着屋顶。“广东没人。咱们这儿有人、有地、有合作社。”
赵雪梅没说话,靠在他肩上,一会儿就睡着了。陈云没睡,看着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清冷的白光。大黑翻了个身,老狗睡觉不踏实,隔一会儿就醒一下,看看周围,再趴下。陈云听见它喘气的声音,比以前粗了,像破风箱。
远处公路上有车灯在明灭,近了又远了。不是往屯里来的,是路过。
电话没响。
冻干厂的合同寄出去没几天,郑老板又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带着一个工程师、一个翻译、一个秘书,开了一辆深蓝色的商务车,后备箱里塞满了图纸和文件。
车停在屯口的时候,大黑从窝里站起来,走到院门口蹲下,耳朵竖了竖,没叫。
陈云从大棚里出来,手上还沾着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走过去。郑老板从车窗里伸出手来握了握,说陈社长,这次带人来看地。
地选在加工厂旁边,五十亩,连成片,离公路近。郑老板的工程师拿出图纸,在地上钉木桩、拉白线。
秀兰带着妇女们站在加工厂门口看热闹,二丫跟她们站在一起,已经比秀兰高了,穿着县一中的校服。
陈安放学回来,书包没放就跑来看,蹲在白线旁边,用手摸了摸木桩。
“爸,这是要盖啥?”
“工厂。”
“又是工厂?”陈安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
“咱家都有两个工厂了。”
“这是第三个。”
陈安想了想,三个了,哦了一声。
大黑也走到白线旁边,闻了闻木桩,趴下来,下巴搁在地上,看着那些人忙活。
钱满仓从南方回来了,带着南方加工园区这一季的账本和一份周志远亲笔写的信。
信上说冻干厂的事他爸已知晓,很赞成,让陈云放手干。
钱满仓把账本一页一页翻给陈云看,数字都对,进出口的利润比预期还高了一些。他把账本合上,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周志远想扩建南方加工园区的计划书,再建一个大型冷库,专门做出口东南亚的冷冻蔬菜。
“他跟我提过。”
“我知道。但我算了一下,投资太大,回报周期太长。”钱满仓翻开那一页,指着数字说,“至少五年才能回本。风险不小。”
陈云没接那份文件,点了根烟,看着窗户外面。大黑趴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它身上,老狗睡着了,肚皮一起一伏。
赵雪梅从灶房端了茶出来,放在钱满仓面前。钱满仓喝了,等着。
“告诉他,先把手上的事做好。扩建的事,明年再说。”
钱满仓在本子上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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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干厂的地基开控那天,陈安学校开运动会,没去上学。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工地上,看着挖掘机一铲一铲挖土,看了一上午。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跟赵雪梅说,妈,那个挖掘机可大了,一铲子能挖好多土。
赵雪梅给他盛了饭,他扒了两口又跑出去了。
大黑也跟着他去了,趴在工地边上,灰尘落了一身,灰扑扑的,像一条灰色的狗。
陈安跑过去蹲在它旁边,搂着它的脖子,大黑不动,让他搂着。陈云从大棚里过来,蹲下来,把大黑身上的灰尘掸了掸。大黑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
“大黑老了。”陈安说。
“嗯。十一岁了。”
“它还能活多久?”
陈云没回答。郑老板的工程师从工地那头走过来,拿着图纸跟陈云说地基挖多深、混凝土标号多少。
陈云站起来,跟工程师走到地基坑旁边,蹲下去看。陈安也跟过来,蹲在坑边往里探头,大黑也跟过来趴在坑边,下巴搁在土堆上,眼睛半睁半闭。
工程师说了半天,陈云问了几句,工程师又答了几句。陈安听不太懂,站起来。
“爸,我去看鹿了。”
“去吧。别往山上跑。”
陈安跑了。大黑没跟着,趴在那儿继续看着工地。
郑老板从广东打了电话来,问工程进度。陈云说地基已经挖了,开春就能上主体。
郑老板在电话那头说,好,又说,设备我已经订了,德国的新生产线,四个月到货。
陈云问四个月能到吗,郑老板说能,他说合同签了,定金付了。
“你不怕我这边厂房建不起来?”
“怕。”郑老板笑了笑,“但我信你。”
挂了电话,陈云站在屯部窗前。张庆恒推门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省里要评选优秀农民合作社,让陈云填表申报。
陈云翻了翻,说没啥好报的,张庆恒说省里点名要你报,别人想报还没资格。陈云说行,放在那儿吧,回头让钱满仓填。
张庆恒又说起一件事:乡里要修路,从镇上到屯里的那条土路要硬化成水泥路,让屯里出五万块。陈云想了想,说合作社出三万,剩下的两万屯里自己想办法。
张庆恒说行,走了。
夜里,陈云躺在炕上,赵雪梅靠在他身边。
陈安在中间睡着了,大黑趴在门口,呼吸声很重。陈云没睡着,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清冷的白光。
冻干厂的工地上,挖掘机已经停了,地基坑用围栏挡着,木桩和白线在月光下影影绰绰。
他想着那个香港人订的德国设备,想着周志远的扩建计划,想着山东那个刘老大说“我信不过合作社”的时候声音发抖,想着他说“我加”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把赵雪梅往怀里揽了揽。
电话响了。陈云伸手摸到话筒。
“陈云大哥,我是周志远。有个事跟你说。”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