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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06章 陈云,我路过,进来看看
    黑色轿车在院门口停下,车灯灭了。

    

    陈云从灶房走出来,大黑跟在他脚边。月光下,车门打开,下来的是周德茂,不是周志远。

    

    这回他没穿军大衣,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整齐,像是特意收拾过。

    

    “周叔,这么晚了……”陈云愣了一下。

    

    “陈云,我路过,进来看看。”周德茂的声音沙哑,像是含着一口痰没咳出来,“方便吗?”

    

    赵雪梅从里屋探出头,看见是周德茂,披上衣服去灶房烧水。陈云把人领进屋,在炕沿上坐下。周德茂没坐,站在屋子中间,四处看着。

    

    墙上贴着陈安的奖状,炕柜上摆着合作社的奖牌,窗台上搁着一个罐头瓶,里面插着一把干了的野花。

    

    他摘下帽子,在炕沿坐下来。赵雪梅端了茶进来,他双手接过去,喝了一口。

    

    “陈云,海关的事还没谢你。”

    

    “谢过了。”

    

    周德茂把茶杯放下,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炕上。“这是加工园区的股权协议书,我让律师重新拟的。你那百分之三十,写的是你个人名字,不是合作社的。将来合作社怎么变,你这百分之三十不变。”

    

    陈云没看那份协议,先抬眼看他。“周叔,为啥写我个人名字?”

    

    “因为你帮的是我个人,不是合作社。”周德茂的声音还是沙哑,“海关的事,合作社没出面,你出了面。这份情,我还给你个人。”

    

    大黑趴在门口,抬起头看了周德茂一眼,又趴下了。陈安在里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赵雪梅进去给他掖被子。

    

    陈云把信封推回去。“周叔,这个我不能收。我出面,是因为加工园区挂了合作社的牌子。牌子是大家的,不是我个人的。”

    

    周德茂看着他,没接信封。从夹克兜里又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信封旁边——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条黑狗,毛色油亮,站在一片大棚前面,眼神很亮。陈云认出来了,是大黑,年轻时候的大黑。

    

    “上回去你们屯,我拍的。”周德茂的手指摸着照片的边缘,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回去以后就让人洗出来了,一直放在身上。”

    

    陈云没说话。

    

    “我那条狗,跟了我十二年。我进去那天,它追着警车跑了二里地。后来我老伴跟我说,它天天在村口等,下雨天也在那儿趴着,谁叫都不走。”

    

    周德茂的声音更低了,“三年,它等了我三年。我出来那天,它站都站不起来了,趴在地上,尾巴摇了三下。第二天就死了。”

    

    灶房里,水壶咕嘟咕嘟响了。赵雪梅去把火关了,端了一盘切好的黄瓜进来,放在周德茂面前。

    

    周德茂拿起一块黄瓜,咬了一口,嚼了很久。“你这黄瓜,比我种的甜。”

    

    陈云没接话。

    

    “我在里面那三年,种了三年菜。大棚不大,三分地,种了黄瓜、西红柿、韭菜。每天伺候它们,看着它们发芽、长大、结果。”

    

    他把剩下的黄瓜塞进嘴里,“出来以后,我跟我儿子说,咱不干房地产了,种菜吧。他问我为啥,我说,房地产骗人,菜不骗人。”

    

    陈云看着他那双粗大的手,指甲里还有泥。不是今天沾的,是常年洗不掉的,嵌在指甲缝里的黑泥。

    

    “陈云,股权协议书我放在这儿。”周德茂站起来,“你收不收是你的事,我给不给是我的事。”

    

    他把帽子戴上,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那个狗,好好待它。它跟不了你几年了。”

    

    院门开了又关上,车灯亮了,黑色轿车慢慢驶出屯口。大黑趴在门口,没送。

    

    陈云在屋里坐了很久。赵雪梅收拾了茶杯,把那盘黄瓜端走,又端回来。“当家的,你吃点。”

    

    “不饿。”

    

    “不饿也得吃。”赵雪梅坐在他旁边,“你从海关回来就没好好吃东西。”

    

    陈云拿起一块黄瓜,嚼了两口,放下了。

    

    “当家的,那个老周头,不坏。”

    

    陈云没说话。

    

    窗外的月亮偏西了,照在大棚薄膜上,白花花的。风吹过来,呼啦啦地响。远处山上的鹿圈里,鹿群挤在一起,偶尔发出一声低鸣。

    

    第二天早上,钱满仓来送账本,看见炕上那个牛皮纸信封。陈云没瞒他,把股权协议书拿出来给他看了。钱满仓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陈云兄弟,这人要交朋友,是真交。”

    

    “我知道。”

    

    “那你收不收?”

    

    陈云把协议书装回信封,放在炕柜上。“先放着。”

    

    钱满仓没再问,翻开账本,报了一串数字。山东分社的黄瓜产量上来了,北京那边的订单稳住了;河南分社的西红柿供到了上海,张老板很满意,说要加量。四川分社退了股,那个分社独立出去了,但新接洽的另一个县递来了合作意向。钱满仓还提到,南方加工园区的设备安装已经开始了,周志远那边问什么时候派人去调试。

    

    陈云一项一项听完,接过账本签了字。钱满仓收好账本,没走。

    

    “还有事?”

    

    “陈云兄弟,你头上的白头发又多了。”

    

    陈云没搭理他,去大棚了。

    

    大黑跟在他后面,走到大棚门口蹲下,看着那些黄瓜藤。

    

    阳光照在它黑色的毛皮上,泛着灰白的光。

    

    远处,从省城回来的班车停在屯口,下来一个人,拎着一个帆布包,是李虎。

    

    他走的时候是冬天,回来的时候,地里的雪已经化了。他走到院子门口,看见陈云蹲在大棚里绑蔓,站在那儿,没进去。陈云抬起头,看见他放下绳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出大棚。

    

    陈云看着李虎,李虎看着陈云,谁都没先开口。大黑跑过去围着他转了两圈,尾巴摇了摇。陈云这才说了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

    

    李虎从帆布包里掏出几个塑料封签,跟陈云在加工园区捡的那个一模一样,但批号不同,日期更新。

    

    “南方加工园区,第一批真空包装的蕨菜,今天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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