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听见了脚步声。很轻,踩在土路上,沙沙的。他从草垛后面探出头,看见一个黑影从山边摸过来,猫着腰,走得很慢。黑影走到大棚边上,停下来,左右看了看,掏出什么东西。陈云看不清那是什么,但听见“咔嚓”一声,像是剪刀。
他站起来。“干啥的?”
那黑影猛地转身就跑。陈云追上去,大黑从院子里冲出来,三小只也跟着。黑影跑得很快,但跑不过大黑。大黑一口咬住他的裤腿,他摔了个狗啃泥,趴在地上不动了。
陈云跑过去,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他翻过来。月光下,一张陌生的脸,三十来岁,尖下巴,眼神凶狠。
“谁让你来的?”
那人不说话。钱满仓和李虎跑过来了,张庆恒也跑来了,拿着手电。光柱打在那人脸上,他眯起眼睛,还是不开口。
陈云从他身上搜出一把剪刀,一包东西。打开那包东西,是黄色的粉末,闻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这是什么?”陈云把那包东西举到他面前。
那人看了一眼,把头扭过去了。张庆恒捏了一点粉末,闻了闻。
“农药。”张庆恒脸色变了,“高毒性的。”
陈云把那人从地上拽起来,盯着他的眼睛。“我不问你第二遍,谁让你来的?”
那人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话。陈云松开手,对张庆恒说:“张队长,送派出所。”
张庆恒把人带走了。陈云站在大棚边上,手里还攥着那包农药,心里翻江倒海。幸亏发现得早,如果那人把药撒在地里,一棚菜就全完了。
钱满仓走过来,脸色难看得很。“陈云兄弟,你说会是谁?”
“不知道。”
“会不会是以前那个姓钱的……不,我不是说我自己……”钱满仓结巴了。
陈云摇摇头。“不是你。你的事早就翻篇了。”
“那会是谁?”
陈云没回答。他看着山那边黑黢黢的林子,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影——那个站在屯口路灯下的人,那个在山脚下站了三天的人。不是踩点,是报复。
第二天,张庆恒从派出所回来了。他脸色很沉,把陈云叫到一边。
“那小子招了。”
“谁指使的?”
张庆恒沉默了一会儿。“你还记得青云县那个钱满仓不?”
陈云愣了一下。“他不是判了吗?”
“判了。但他有个兄弟,叫钱满囤,一直在外地。听说他哥在你这儿受了气,回来想替他哥出口气。”张庆恒顿了顿,“钱满囤说了,不光要毒你的菜,还要烧你的棚。”
陈云攥紧了拳头。
“公安已经在抓了。”张庆恒拍拍他的肩膀,“你别担心,这次跑不了。”
陈云点点头,没说话。
夜里,陈云躺在炕上,赵雪梅靠在他身边。陈安在中间睡着了,手脚都伸开了,占了半铺炕。大黑趴在门口,耳朵竖着。
“当家的,那个姓钱的弟弟,真能抓住?”赵雪梅轻声问。
“能。”陈云看着屋顶,“公安出动了,跑不了。”
赵雪梅没说话,把头埋在他肩上。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块白。大黑翻了个身,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陈云听着那声音,没睡着。他翻来覆去想着那个人说的“放火烧棚”,心里一阵阵发寒。
一百五十个大棚,是几十户人家攒起来的家底。要是真被一把火烧了,他拿什么赔?
他坐起来,披上衣服出去了。大黑跟在他后面,一人一狗,在大棚边上站了很久。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凉的,攥在手里,散散的。他松开手,土被风吹走了。
公安是在青云县一个废弃的砖窑里抓到钱满囤的。
张庆恒来报信的时候,陈云正在大棚里摘黄瓜。李虎跑进来喊他,他放下筐子,擦了擦手,走出大棚。张庆恒站在地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沉重。
“人抓到了?”
“抓到了。”张庆恒递了根烟给他,“在砖窑里藏着,饿了三天,出来找吃的,被蹲守的人摁住了。”
陈云接过烟,没点。“他嘴硬不?”
“一开始硬。后来听说他哥也在里面,就软了。”张庆恒自己点了烟,吸了一口,“全撂了。不光想毒你的菜,还想烧你的棚。连汽油都备好了,四桶,藏在山后的破庙里。”
陈云没说话。大黑蹲在他脚边,竖起耳朵,像是在听。
“公安在破庙里确实搜出了四桶汽油。”张庆恒把烟掐灭,扔在地上踩了一脚,“钱满囤这回跑不了,纵火未遂,加上投毒,够他喝一壶的。”
陈云点了点头。“他哥知道不?”
“知道了。在里面哭了一场,说要见他弟一面。没让他见。”
陈云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攥了攥,又松开。土是湿的,带着黄瓜秧子的气味。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张队长,晚上到家里吃饭。”
张庆恒愣了一下。“吃啥饭?”
“啥也不为。就是想找人喝两盅。”
张庆恒看了他一眼,笑了。“行。”
夜里,陈云家又摆了桌。炕上坐满了人——张庆恒、钱满仓、李虎、韩忠。赵雪梅端了菜上来,炖了一锅鸡,炒了几个鸡蛋,拌了一盆黄瓜。陈云开了一瓶白酒,一人倒了一盅。陈安在旁边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响。
“来,喝。”陈云端起酒盅。
众人碰了一下,叮叮当当的。钱满仓喝得急,呛了一口,咳了半天。陈云给他倒了碗水,他灌了两口,眼眶红了。
“陈云兄弟,我……”钱满仓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陈云没看他,夹了一筷子黄瓜,嚼了。“老钱,你哥的事,跟你没关系。你是你,他是他。”
钱满仓低下头,肩膀抖了几下。李虎拍了拍他的后背,没说话。
张庆恒端起酒盅,喝了一口。“老钱,陈云说得对。你在他这儿干了一年多,啥样的人,大家心里有数。”
钱满仓擦了擦眼睛,端起酒盅,一仰头干了。
陈安写完作业,把本子递给陈云。“爸,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