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冻土还没化透,大棚建设就开工了。四十个大棚,占地五十亩,从屯东头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省里派了技术员来,姓刘,三十来岁,戴着安全帽,拿着图纸,在地里走来走去。
陈云天天泡在工地上,从早到晚,不歇气。赵雪梅给他送饭,他蹲在地头吃,吃完抹抹嘴又干。大黑也跟着他,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忙碌的人。
钱满仓管建设,天天跟工头打交道,嗓子都喊哑了。李虎管生产,老棚那边不能停,菜还得照样种。韩忠管山上,参地要施肥,鹿圈要扩建,五味子要浇水,忙得脚不沾地。
秀兰带着妇女们采山货,蕨菜、猴腿、老山芹,一筐一筐地背下来。晒干了装袋,码在仓房里,等着省里来拉。
陈安会跑了,满院子跑,大黑跟在他后面,怕他摔着。三小只也跟在后面,小灰跑得最快,一颠一颠的。陈安跑到鸡窝边,伸手抓鸡,鸡吓得扑棱棱飞了。他又去追,追不上,蹲在地上哭。赵雪梅把他抱起来,他哭了两声,又不哭了,伸手要抓赵雪梅的头发。
“你儿子,跟你一样,不老实。”赵雪梅说。
陈云把孩子接过来,举在头顶上。“我儿子,当然像我。”
“像你就坏了。”
“像我哪儿坏了?”陈云把陈安放下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陈安揪着他的头发,咯咯笑。
三月,山上的雪化了。参地里的西洋参冒出了新芽,绿油油的,一片一片。五味子也活了,藤蔓爬上了架子。鹿圈里添了几只小鹿,毛茸茸的,跟在母鹿后面跑。
韩忠蹲在鹿圈边上,看着那些小鹿,脸上带着笑。“陈云哥,今年又能多割几十斤鹿茸。”
陈云蹲下来,抓了一把草,喂给小鹿。小鹿凑过来,湿漉漉的嘴唇碰到他的手心,痒痒的。
“养好了,年底给你发奖金。”
韩忠咧嘴笑了。
四月,第一批新棚建成了。二十个,白花花的薄膜在阳光下泛着光,从屯东头一直延伸到半山腰。陈云站在棚前,看着那一片新棚,心里踏实。钱满仓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棚。
“老钱,这二十个棚,种啥?”陈云问。
“种黄瓜和西红柿。”钱满仓翻开本子,“省里要的量最大。”
陈云点点头。“行。你安排。”
钱满仓应了一声,转身去忙了。
五月,省里的订单又来了。这回不光要菜,还要山货。孙科长说,日本那边对干蕨菜和干蘑菇的需求量大,让陈云扩大生产。陈云让秀兰多招了几个人,天天上山采山货。秀兰从屯里招了十几个妇女,分成三组,一组采蕨菜,一组采蘑菇,一组采野菜。山上到处都是宝,采不完。
秀兰忙得脚不沾地,脸晒黑了,人也瘦了,但精神头足。她跟陈云说:“陈云兄弟,这山上,全是钱啊!”
陈云笑了。“好好干,年底给你发大红包。”
秀兰咧嘴笑了。
六月,省农科院的吴专家又来了。他看了参地,看了五味子,看了鹿圈,又看了新大棚,满意地点头。
“陈云同志,你这示范园,建得好。省里领导说要来看,你准备准备。”
陈云愣了一下。“省里领导?”
“嗯。省长要来视察。”吴专家拍拍他的肩膀,“你可是咱们省的典型。”
陈云心里一紧,脸上没露出来。“行。我准备。”
省长来的那天,陈云起了个大早。他让钱满仓把大棚收拾干净,让秀兰把山货码整齐,让韩忠把鹿圈打扫一遍。赵雪梅给他换了一身新衣裳,把陈安也打扮得干干净净。
“当家的,你别紧张。”赵雪梅给他整了整衣领。
“不紧张。”陈云说,但手心里全是汗。
省长是上午十点多到的。一辆黑色轿车,后面跟着好几辆车。省长五十来岁,戴着眼镜,说话和气。他看了大棚,看了菜,看了山上的参地和鹿圈,又看了秀兰晒的山货。
“陈云同志,你干得好。”省长握着他的手,“省里就需要你这样的人。”
陈云握着省长的手,说了声谢谢。
省长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话:“省里支持你,好好干。”
陈云站在屯口,看着那一排车队消失在公路上。大黑蹲在他脚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大黑,省长来了。”
大黑摇了摇尾巴。
晚上,陈云躺在炕上,赵雪梅靠在他身边。陈安在中间睡着了,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大黑趴在门口,三小只挤在它身边。
“当家的,省长都来了,咱们是不是出名了?”赵雪梅轻声问。
“出名了。”陈云看着屋顶,“但菜还得种,地还得伺候。出名不能当饭吃。”
赵雪梅没说话,靠在他肩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五十个大棚在月光下泛着白光,山上的参地在月光下沉睡,五味子藤爬满了架子,鹿圈里鹿群安静了。秀兰晒的山货码在仓房里,一袋一袋的,散发着草木的清香。
陈云闭上眼睛,想着明年的光景。八十个大棚,加上山上的参、鹿、五味子、山货,一年纯利能过十万。到时候,他就不只是万元户了。
省长视察完没几天,一场大风差点把陈云的心血刮没了。
那天下午,天边涌起一团黑云,压得低,来得快。陈云正在新棚里给黄瓜绑蔓,听见棚顶噼里啪啦响了几声,心里一紧,扔下手里的绳子就往外跑。风已经起来了,刮得大棚薄膜呼呼响,像要撕裂一样。
“李虎!老钱!出来!快出来!”陈云站在地头大喊。
李虎从棚里钻出来,钱满仓也从棚里钻出来,脸色都白了。风越来越大,薄膜鼓得像帆,架子嘎吱嘎吱响。新棚的薄膜还没压牢,风从底边灌进去,整个棚顶鼓了起来,眼看着就要掀翻了。
“上去!压草帘子!”陈云爬上棚顶,趴在上面,李虎和钱满仓也跟着爬上去。几个人把草帘子一张一张铺开,用绳子捆在架子上。风大,站不稳,陈云趴着,手被绳子勒出了血,顾不上疼。
雹子下来了,砸在背上生疼。李虎喊:“陈云哥,下来吧!太危险了!”
“铺完这张!”陈云把最后一张草帘子拽上来,盖住棚顶。
雹子更大了,有指头粗,砸在草帘子上嘭嘭响。陈云从棚顶上滑下来,脚刚落地,一个鸡蛋大的雹子砸在他肩膀上,他闷哼一声,没站稳,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