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这天从一大早就忙开了。
林霁天还没亮就起来和面。
和面这活儿他做了不下几百回了,手到擒来。
温水一点点地往面粉里浇,另一只手在盆里搅。
水不能一次倒太多,要分好几次慢慢加。
太多了面就软趴趴的,包不成型。
太少了面硬邦邦的,咬不动。
搅到没有干粉了就开始揉。
揉面讲究三光——手光盆光面光。
手上不粘面屑,盆里不沾面渣,面团的表面光溜溜的不开裂。
揉了大约一刻钟,面团变得柔软光滑有弹性。
用湿布盖上醒半个小时。
调馅的事儿他让苏晚晴帮忙了。
馅料用的是两种。
一种是白菜猪肉馅。
白菜是自家菜地里掐的,大半夜还在地里冻着呢,凌晨摘回来的时候叶子上面还挂着一层白霜。
这种经过霜冻的白菜甜度特别高,用来做馅儿比没上过霜的好吃太多了。
猪肉是村里杀了年猪留下来的前腿肉,肥三瘦七的比例。
手工剁成馅。
剁的时候刀要两把一起使,交替着砍。
“噔噔噔噔——”
菜板上剁得飞快,碎肉末像下雨一样往四处飞。
加葱姜水、酱油、盐、白胡椒粉、一丢丢白糖提鲜,最后淋一勺子香油拌匀了。
另一种馅是山蘑菇鸡蛋馅。
蘑菇是秋天那次雨后进山捡的野生干货,泡发了之后切碎,跟炒散了的鸡蛋拌在一起。
加一把韭菜末调味。
这个馅儿是素的,给村里不怎么吃肉的老人准备的。
苏晚晴负责擀皮。
她的擀皮技术经过上次包月饼的特训之后有了质的飞跃。
虽然还做不到每张皮都正圆,但至少厚薄均匀了,不再出现一边薄一边厚的离谱情况。
林霁坐在她对面包。
他包饺子的手法跟别人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把两边捏在一起然后挤花边的常规做法。
他用的是一种更古老的手法——元宝包法。
皮子铺在掌心里,馅料搁在正中间,不多不少。
然后两边往上一合,指尖一转一捏,饺子就变成了一个鼓鼓的元宝形状。
底部平整能立得住,两边翘起来的角像小船的船头船尾。
圆滚滚的很饱满。
一个接一个地往面板上摆。
排得整整齐齐。
三只神兽也围过来了。
饭饭最积极,蹲在桌子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那些白胖的饺子,黑豆似的小眼睛一眨不眨,鼻子抽动得飞快。
它知道这些东西好吃。
去年冬至它就吃过,一口气吞了二十多个,撑得在地上滚了半天。
球球对生面食不感兴趣,但它对苏晚晴擀皮时面团在手底下转圈圈的那个动作非常着迷。
它蹲在桌角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自己也抓了一小团面在手里揉来揉去。
揉了半天揉出来一个灰不溜秋的小球球。
还挺像它自己的。
林霁瞟了一眼笑了。
白帝趴在门槛上,对这些面食完全无感。
但它不走,就趴在那儿看着屋子里忙碌的两个人和一熊一猴。
看了一会儿它闭上了眼睛。
那种安静的陪伴本身就是一种参与。
中午饺子煮好了。
林霁用灵泉水煮的。
水一开饺子一个个地下锅,大火煮到浮起来,添一遍凉水再煮开,如此三遍。
捞出来的饺子皮薄馅大,白里透着一点青绿色的菜色。
咬一口汁水四溢。
白菜猪肉馅的鲜甜多汁。
山蘑菇鸡蛋馅的清香扑鼻。
配上林霁调的蘸料——一勺山西老陈醋加几滴辣椒油加一撮蒜末。
那口味绝了。
饭饭这次吸取了去年的教训,只吃了十五个就被林霁拦住了。
“够了。再吃你肚子又要滚圆了。”
饭饭嘤嘤叫了两声表示不满但还是乖乖停了嘴。
下午的时候林霁拎着两大盘饺子和一壶热汤去村里给那些独居的老人送。
王叔家是第一站。
老爷子开门看到林霁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来了,二话不说就把人往屋里拽。
“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王叔拉着林霁的手不肯松。
他那双手粗糙得跟老树皮一样,但热乎乎的。
“霁娃子,你去年给我做的那个药酒我坚持喝了一年了,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王叔?”
“我这腿好了大半了!以前阴天下雨就疼得走不动路,现在都不怎么疼了。拐杖我出门还是拄着,但在家里头不用了。”
老爷子说着真的把拐杖搁在了墙角,在屋里走了两步给林霁看。
步子虽然还不算利索但稳当多了。
林霁看着他的步态,心里头暖得不行。
“好好好,王叔你继续喝着,我回头再给你做一批新的。”
“不着急不着急,你忙你的,这批还没喝完呢。”
王叔往嘴里塞了一个饺子,嚼了两下,眼眶忽然就红了。
“好吃。跟你二爷爷在世的时候包的一个味儿。”
林霁没接这话。
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何导的摄影师跟在后面把这些画面全拍了下来。
那天晚上何导私下跟苏晚晴说了一句话。
“这些才是最能打动评委的内容。不是那些宏大的航拍和精美的工艺展示。是这些细微的、日常的、人和人之间的温度。”
苏晚晴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入夜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苏晚晴走出来透透气,看到林霁的屋子窗户上映着灯光。
她走到窗户外面往里看了一眼。
林霁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两个碗。
碗里各盛了三个饺子。
碗前面立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老照片,一对中年夫妻搂着一个小男孩站在一棵大树底下。
那是他的父母。
林霁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声音太轻了苏晚晴听不清。
她没有进去。
悄悄地退回了自己的屋子。
关上门之后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用手背擦了擦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