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发掘是一项极其精细的工作。
不是那种抡起铁锹呼哧呼哧往下挖的粗活,而是用小铲子小刷子一点一点地清理。
每清理掉一层泥土都要拍照记录测量标注。
连一块碎砖一片烂瓦的位置和角度都要登记在案。
慢得让人着急。
但急不得。
考古这行当最忌讳的就是心急。
你一铲子下去万一把什么重要的东西铲碎了那可就是千古罪人了。
陆教授带着她的队员们在那块田里搭了一个大棚子,遮阳避雨的同时也保护发掘现场。
棚子底下拉了好几道探方线,把整个墓葬区域划分成了若干个方格,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清理。
林霁虽然不懂考古但体力好使。
那些墓室外围堆积的五色土层需要一层层地剥离记录,这活儿需要既有力气又细心的人来干。
林霁主动请缨。
他蹲在探方里,用一把小铲子一铲一铲地清理那些五色土。
每铲一层就停下来让队员们拍照标记。
“这层是青色的,含有高岭土的成分,致密度很高。“
陆教授蹲在旁边指着被清出来的土层说。
“你看这几种颜色的排列顺序,是有讲究的。外面是黑色的炭灰层,往里是白膏泥层,再往里是黄土层、红土层、青土层,最里面紧贴着砖壁的是白色的石灰层。“
“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功能。炭灰层防潮吸湿,白膏泥层隔绝空气和水分,其他几层土有不同的膨胀系数,互相抵消热胀冷缩的影响,保证墓室结构的稳定。“
“这套东西放到现在来看就是一个多层复合防护系统。比很多现代工程的密封技术都不差。“
林霁听着连连点头。
老祖宗的智慧确实不能小看。
没有钢筋水泥没有防水涂料没有化学密封剂。
就靠这些最朴素的天然材料和精妙的排列组合,就能让一座墓室在地底下保存上千年不坏。
更让人叹为观止的是墓室周围的泥土里没有任何一根树根穿透进来。
要知道这座墓的上方就是一片农田,农田里种了那么多年的庄稼,根系在地底下盘根错节的。
但所有的根系都到了五色土层的边缘就拐弯了。
没有一根敢往里面扎。
陆教授说这可能跟白膏泥的成分有关。
白膏泥含有某种对植物根系有排斥作用的矿物质,天然地形成了一道“生物隔离带“。
根本用不着什么高科技。
大自然本身就提供了最好的解决方案。
古人只是找到了它并且用对了地方。
发掘进行了大约一个多礼拜。
墓门终于完全暴露出来了。
那是一道用大块青石板封堵的门。
石板之间用糯米灰浆粘合得严严实实,缝隙都看不到。
陆教授用仪器检测了墓门后面的气体成分。
没有有害气体。
也没有那种恐怖电影里动不动就出现的毒气机关。
就是一股陈年的空气。
闷了上千年的空气。
“可以开了。“
陆教授点了点头。
林霁和铁牛上前帮忙。
两个人各抓住石板的一侧,用力往外拉。
那石板比想象的重得多,少说也有好几百斤。
林霁使出了在田里拔萝卜的劲儿,铁牛更是把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
两人一起发力。
“嘎——“
石板松了。
缝隙里冒出了一股灰白色的气体。
那不是什么毒气,就是墓室里封存了上千年的空气骤然接触到外界大气时产生的温差效应。
像是打开了一个巨大的保温杯的盖子。
紧接着一股极其特殊的味道飘了出来。
不是那种腐烂发臭的味道。
是檀香。
很淡的、几乎要消散殆尽但又确实存在的檀香气息。
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上千年了,居然还有香味?
“可能是陪葬的香料在密封环境里保存下来的。“
陆教授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密封程度这么好,墓室内部的微环境几乎没有被破坏过。“
石板被完全移开之后,头灯的光柱照进了墓室里面。
主墓室不大,跟林霁用地脉勘探感知到的差不多,也就十来个平方。
但里面的东西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陪葬品不算太多。
不像那些帝王陵寝里面金银珠宝堆成山。
这座墓里的东西以文房和乐器为主。
一角堆放着几册已经碳化发脆的书卷,颜色发黑了但形状还保持着完整。
另一角放着几件青瓷器,有碗有盘有瓶,釉色青翠如玉,保存得极为完好。
正中央的石台上摆着一件最引人注目的东西。
一把古琴。
那把琴的形制让林霁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它跟他修复的那张古琴几乎一模一样。
同样的伏羲式。
同样的弧度和长度。
同样的龙池凤沼的位置和形状。
只不过弦已经断了,只剩下几截残丝挂在琴面上。
而且琴身上有几道裂缝,漆面也斑驳脱落了不少。
但整体的保存状况已经算是非常好了。
林霁蹲在那把琴旁边看了很久。
心里头涌起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像是在跟一个素未谋面但灵魂相通的古人隔空对视。
“这把琴的主人,怕是跟那位在洗心潭边隐居的大儒有渊源。“
他轻声说了一句。
陆教授在旁边听到了,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之前在池塘里挖出来的那块残碑记载的是一位明代大儒的事迹。而这座墓是宋代的。“
林霁想了想。
“也许那位明代的大儒正是因为仰慕这位宋代墓主的风骨才选择了在同一个地方隐居。“
“他们可能从未见面,但隔了两三百年的时光依然心意相通。“
陆教授推了推眼镜看着他。
“你小子的推理能力不错啊。“
林霁笑了笑没接话。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那把断弦古琴上面。
心里默默地想。
你们弹的是同样的琴型。
住的是同样的山。
喝的是同样的水。
听的是同样的风声泉声鸟鸣声。
虽然隔了几百年。
但有些东西是不会因为时间而改变的。
那种对山水的热爱。
那种对自由的向往。
那种不为名利所动的清高和淡泊。
这些东西从宋代到明代再到今天。
一脉相承。
从未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