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钿这门手艺说起来就俩字——镶嵌。
把贝壳磨成薄片,裁成各种形状,然后一片片镶嵌到漆面上去。
说起来简单。
做起来能让人疯。
首先是选料。
林霁用的是上好的鲍鱼壳和珍珠母贝。
这两种东西的内壁都有一层极其华丽的珍珠质层。
那层珍珠质在光线下会呈现出一种随角度变化的虹彩效果——从正面看是银白色的,偏一点就变成了粉色,再偏一点又变成了蓝色或者绿色。
这种效果在光学上叫做“薄膜干涉“。
是珍珠质层内部那些极其细微的碳酸钙片层对光线进行多次反射和折射之后产生的。
纯天然的,不需要任何人工染色。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但你要把这种天然的虹彩效果用在漆器上,难度可太大了。
第一步是把贝壳磨薄。
必须磨到什么程度呢?
薄如蝉翼。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跟蝉翼差不多薄。
只有磨到这种厚度,贝壳片才会呈现出最好的半透明虹彩效果。
太厚了光线透不进去,就看不到那种流光溢彩的色泽了。
林霁坐在工作台前,把一块拳头大的鲍鱼壳固定在台面上。
然后用一块细砂石一点一点地磨。
这活儿急不得。
力气大了贝壳碎了。
力气小了磨半天没效果。
必须用那种不大不小不急不缓的恒定力道,一下一下地蹭。
“嚓——嚓——嚓——“
细砂石在贝壳表面摩擦的声音单调而催眠。
磨了大概有两个时辰。
那块贝壳终于被磨到了他满意的厚度。
薄到什么程度呢?
林霁把它举起来对着窗户。
透光了。
阳光穿过那片贝壳照了进来,折射出了一道梦幻般的彩色光带。
像是一小片凝固了的彩虹被捏在了他的手指之间。
有了薄片,下一步就是裁形。
林霁要在这个花瓶的表面做一幅图案。
丹凤朝阳图。
凤凰朝着一轮红日飞翔的画面。
这幅图案的复杂程度远超一般的花鸟纹样。
凤凰的羽毛、翅膀、尾翎每一根都要用不同形状的贝壳片来拼接。
而且每一片贝壳的角度还要精确计算,让它在特定的光线下呈现出最合适的颜色。
比如凤凰的头部用偏红色调的贝壳片。
翅膀用偏蓝偏绿的。
尾翎用最华丽的多彩虹光效果的。
太阳则用那种正面看是金色侧面看是橘红色的特殊角度贝壳片。
林霁先在一张纸上画了全尺寸的设计稿。
把每一片贝壳的位置形状和大小都标注清楚了。
然后按照设计稿开始裁。
用的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刻刀。
刀刃在贝壳片上划过的时候发出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在切玻璃的声音。
那些贝壳片薄得像纸一样,一刀下去如果力度控制不好就会碎。
这需要极其稳定的手和极其集中的注意力。
林霁的手稳如泰山。
他那双经过系统强化的手指在方寸之间的贝壳片上雕刻着。
细到什么程度呢?
凤凰翅膀上的一根羽毛只有两三毫米宽。
而这根羽毛上面还要用更细的刀法刻出羽毛的纹路。
每一道纹路的宽度不到零点几毫米。
肉眼几乎看不清。
但在放大镜
直线就是直线,弧线就是弧线。
没有一根多余的没有一根歪斜的。
裁好了几百片不同形状不同大小的贝壳片之后。
镶嵌的环节来了。
林霁在花瓶的漆面上先薄薄地刷了一层生漆。
趁着漆还没完全干透的时候把贝壳片一片片地按照设计好的位置嵌上去。
一片。
又一片。
又一片。
每一片都要用镊子夹着极其小心地放到精确的位置上。
放偏了哪怕一毫米整个画面的对称性就毁了。
这是一项极其考验耐心和精细度的工作。
林霁花了整整一个礼拜才把所有的贝壳片全部镶嵌到位。
镶嵌完成之后还没完。
他又在整个瓶面上刷了好几层透明漆。
每刷一层等它干了再刷下一层。
把那些贝壳片牢牢地封在了漆层里面。
最后一道工序是推光。
推光就是打磨。
但不是普通的打磨。
是用极细的砂石和人手反复摩擦漆面。
直到漆面呈现出一种像镜面一样的光泽为止。
这个过程极其耗时。
林霁每天都要花好几个小时在那里磨。
一遍又一遍。
用砂石磨完了换更细的砂石。
更细的砂石磨完了换棉布蘸植物油来磨。
最后用手掌直接在漆面上推。
用手掌的温度和摩擦力来给漆面做最后的抛光。
手掌在漆面上滑过的那种声音几乎听不到。
但漆面在一次次的抚摸中越来越亮了。
从暗淡变成了微亮。
从微亮变成了锃亮。
最后变成了一面深沉的黑色镜子。
而那些嵌在漆层
随着漆面越来越透明越来越光滑。
那种珍珠质的虹彩光泽开始一点一点地从漆层的深处透出来了。
若隐若现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黑暗的水面底下。
你凑近了看才能看到那些斑斓的色彩在漆面
转一个角度。
颜色就变了。
从蓝色变成绿色。
从绿色变成紫色。
从紫色变成金色。
每一个角度都是一种不同的光彩。
那种美是含蓄的内敛的。
不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炸裂的张扬。
而是你得静下心来凑近了慢慢看才能发现的深藏不露的华丽。
就像是最好的人一样。
不需要刻意表现自己。
你走近了自然就能看到他的光芒。
这件作品从开始到完成。
前前后后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从割漆到做胎到裱布到涂漆到脱胎到螺钿到推光。
每一步都不能省略。
每一步都不能偷工。
十几道大工序几十道小工序上百个细节。
全部是手工完成的。
当林霁把最后一遍推光做完,把那个花瓶捧在手里端详的时候。
他自己都有点恍惚。
那东西美得不像是人做出来的。
黑色的漆面深邃如夜空。
螺钿拼出来的凤凰在漆面
转动花瓶的时候那只凤凰身上的色彩随着光线的变化不断地流转变幻。
像是一只真的凤凰被封印在了这面漆黑的镜子里面。
正在里面无声地飞翔。
他给这件作品起了个名字。
凤羽流光。
直播间里有人出了高价想买。
林霁摇了摇头。
“不卖。“
有人追问为什么。
他笑了一下没回答。
弹幕里马上就有人替他回答了。
“这是做给嫂子的吧?“
“霁神脸红了!实锤了!“
林霁确实脸红了一下但他矢口否认。
“胡说什么呢。“
他把花瓶仔细地包了好几层防震棉,又放进一个他自己做的木匣子里。
木匣子里面铺了一层丝绒,外面扣好了榫卯锁扣。
然后他把这个木匣子寄了出去。
收件地址是金陵。
收件人是苏晚晴。
苏晚晴收到包裹的那天傍晚给他打了电话。
她的声音是那种极力压抑着激动但又压不住的微微发颤。
“林霁。“
“嗯。“
“你做的?“
“嗯。“
“太好看了。“
沉默了两秒。
“谢谢。“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
林霁也沉默了两秒。
“喜欢就好。“
然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吸鼻子的声音。
林霁的嘴角弯了一下。
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