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胎漆器是漆器工艺里的顶尖活儿。
它的名字本身就说明了一切——脱胎。
先做一个胎骨,在胎骨外面层层涂漆裱布。
等漆层足够厚了之后,把里面的胎骨掏掉。
最后留下的就是一个纯粹的漆壳。
空心的。
轻若鸿毛。
但坚如铁石。
这种工艺最难的地方在于那个“脱“字。
如果漆层不够厚不够结实,脱了胎之后壳子就会塌。
如果涂漆的手法不匀不到位,脱了胎之后壳子就会变形。
每一步都不能有半点马虎。
林霁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来准备胎骨。
他用的是细腻的红泥。
就是溪水村后山那种含铁量比较高的、颜色偏红的细黏土。
加了适量的水揉成了一团柔软的泥料。
那泥料的手感极好,又软又滑,不粘手也不开裂,可塑性非常强。
他在工作台上摆了一个简易的转盘。
把泥料搁上去。
然后开始捏。
手指头在泥料上灵活地游走着,一点一点地把它从一坨不成形的泥巴变成了一个长颈瓶的雏形。
瓶底是圆的,微微外扩,让整个瓶子立得稳当。
瓶身从底部往上逐渐收窄,到了中间最窄的地方又微微鼓出一个优美的弧度。
然后继续往上收窄成一个细长的颈部。
颈部的顶端是瓶口,微微外翻一圈。
整个造型流畅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和棱角。
就像一滴凝固了的水滴。
或者像一个穿着长裙的女人的侧影。
捏完了大形之后还要精修。
林霁用一把竹制的刮片在瓶身上反复地刮、抹、抿。
把那些细微的指纹和不平整的地方一一处理干净。
直到整个瓶面摸上去跟打了蜡一样光滑为止。
泥胎做好之后放在阴凉处自然干燥。
不能晒。
晒了会开裂。
得慢慢阴干。
这又是一个需要耐心等待的过程。
大约等了一个多礼拜。
泥胎彻底干透了。
颜色从湿润的暗红变成了干爽的浅红,表面硬邦邦的,敲上去有一种清脆的响声。
林霁拿出了苎麻布。
就是那种用苎麻纤维织成的土布,质地粗糙但韧性极强。
他把苎麻布裁成一条条的长条。
然后用生漆和瓦灰调成了一种灰褐色的糊状物。
这东西叫“漆灰“。
是大漆和细研的瓦粉按照一定比例混合而成的,相当于漆器的“粘合剂“和“填料“。
林霁用刷子把漆灰均匀地涂在了泥胎的表面。
然后把苎麻布条一条一条地裱在了漆灰上面。
布条紧紧地贴在瓶身上,跟漆灰融为一体。
这叫“裱布“。
裱布的目的是给漆壳增加骨架。
就像盖房子要有钢筋一样,漆壳里面也需要有纤维支撑才能在脱胎之后保持形状不塌不变形。
裱完一层布,等它干了,再涂一层漆灰,再裱一层布。
反复。
一层又一层。
每裱一层都要等上面的漆灰彻底干透了才能上下一层。
而生漆干燥的速度跟普通涂料不一样。
它不是靠蒸发水分来干燥的。
它是靠漆酶催化漆酚跟空气中的氧气和水分发生化学反应来固化的。
所以生漆在潮湿的环境里反而干得更快,在干燥的环境里反倒干不了。
这跟人们的常识完全相反。
林霁在蚕室旁边收拾出了一个小房间做“荫房“。
里面保持着较高的湿度和适中的温度,专门用来放漆器等它固化。
每涂一层漆灰每裱一层布就放进荫房里等几天。
等干了取出来。
用砂石轻轻打磨。
再涂一层。
再等几天。
再打磨。
如此反复了二十多遍。
历时将近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
瓶身上的漆灰布层已经厚达好几毫米了。
摸上去硬得跟石头一样,敲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脱胎。
林霁在瓶底找到了之前预留的一个小孔。
他从那个小孔往瓶子里面灌了温水。
水渗进去之后开始慢慢地溶解里面的泥胎。
红泥虽然干了之后很硬,但遇水还是会软化的。
那些泥巴在水的浸泡下一点一点地变回了泥浆,从底部那个小孔里被冲洗了出来。
一遍又一遍地灌水冲洗。
直到里面的泥巴全部被清干净为止。
最后留下的就是一个空心的、由漆灰和苎麻布组成的漆壳。
林霁把漆壳拿在手里掂了掂。
轻。
轻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一个差不多三十厘米高的花瓶,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感。
就像是拿着一个纸糊的模型。
但你用力按一下就知道它有多结实。
按不动。
根本按不动。
那几十层的漆灰和苎麻布在生漆的固化作用下已经变成了一种比木头还硬的复合材料。
“好了,脱胎成功。“
林霁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最华丽的部分了。
髹饰。
也就是在漆壳的外表面进行装饰。
他打算用一种极其耗时费力但效果惊艳的工艺。
螺钿。
他已经准备好了材料。
该用母贝和鲍鱼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