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后的溪水村,满山都是绿的。
不是那种夏天那种浓得化不开的墨绿,而是一种嫩生生的、水灵灵的翠绿。
就好像老天爷拿了一支蘸了最淡的绿色颜料的大毛笔,轻轻地在山头上扫了一遍,那层绿就像轻纱一样覆盖在了冬天残留的枯褐色上面。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
不再是冬天那种干冷清冽的气息,而是多了一股子潮乎乎的、带着泥土和新芽气息的春天味道。
偶尔还能闻到一丝丝清苦的草药香。
那是艾草的味道。
清明节做青团要用艾草,这是老规矩了。
林霁一大早就背着背篓上了山。
不是他一个人,身后跟着那三个活宝。
白帝在前面开路,那大猫走在山间就跟逛自家后花园似的,闲庭信步。
饭饭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走两步就要停下来啃一口路边冒出来的嫩竹笋。
球球在树上蹿来蹿去,时不时地薅下一把嫩叶子往林霁头上撒,纯粹就是闹着玩。
艾草这东西漫山遍野都有,但林霁要找的是那种最好的。
“得是野生的,最好长在山坡背阴处的那种,叶子上还带着今天早上的露水,这样做出来的青团才最清香。“
他蹲在一片湿漉漉的草丛里,伸手拨开了一丛灌木。
那些草的叶子背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正面是深绿色的,掐一根放在鼻子
“就是这个!上品艾草!“
林霁蹲在那儿掐得飞快,只取最嫩的那截尖部,老的硬的一概不要。
掐满了半背篓,他才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
回到小院之后就开始忙活了。
做青团的第一步是处理艾草。
新鲜的艾草有一股涩味,如果不处理掉,做出来的青团会发苦。
林霁把艾草放进大锅里,加水,再撒上一小把食用碱。
碱水能去掉艾草里面那种涩涩的草酸,同时还能保持那种鲜亮的绿色不变色。
水烧开之后煮了大约五分钟,那些艾草就从银灰色变成了通体翠绿,像是一锅碎翡翠。
捞出来用冷水过一遍,攥干水分。
然后就是捣浆。
林霁从杂物间翻出了那个他修过的大石臼,把煮好的艾草倒了进去。
一根大木杵抡起来就是捣。
“咚!咚!咚!“
木杵落在石臼里发出沉闷的声音。
那些翠绿的艾草在杵下被反复碾压,渐渐变成了一团黏糊糊的绿色浆糊。
那浆糊散发出一种清冽而浓郁的草木香气,闻着就让人精神一振。
捣了差不多半个时辰,艾草浆终于变得足够细腻了。
接下来是和面。
林霁把艾草浆跟糯米粉按照比例混在一起。
一边加粉一边用手揉。
那团面从一开始的白绿斑驳,在他的反复揉搓下逐渐变成了均匀的翠绿色。
像一块上好的翡翠被雕刻成了面团的形状。
揉好的面团摸上去又软又弹,有一种糯米特有的黏韧手感,但不粘手。
“好了,开始包馅儿。“
林霁把面团分成一个个鸡蛋大小的剂子,按扁了往里面塞馅儿。
馅料他准备了三种。
第一种是咸口的——春笋腊肉馅。
笋是后山刚冒出来的春笋,嫩得能掐出水来。
腊肉是自家腌的,肥瘦相间,切成小丁。
笋丁和腊肉丁一起在锅里翻炒,加一点酱油和少许糖提鲜,那香味飘出去能让半个村子的人都流口水。
第二种是甜口的——豆沙猪油馅。
红豆是自家种的,煮烂了之后加糖炒成细腻的豆沙,再拌上一小块猪油。
猪油的作用是让豆沙的口感更加顺滑,咬一口那种沙糯的甜蜜感直接在嘴里化开。
第三种是他自创的——云雾茶馅。
这个有点别出心裁。
他把那批“云顶灵芽“的碎茶末磨成了极细的粉末,拌进了面皮里,同时又做了一种茶粉加蜂蜜的清甜馅料。
一咬下去,茶香从里到外地渗透,那种清新解腻的口感非常独特。
三种馅料三种颜色的标记。
咸口的在青团顶上按了个小凹坑,甜口的是光滑的圆球,茶馅的在顶上点了一个小红点。
包好之后整整齐齐地摆在蒸笼里。
“上锅!“
蒸笼叠了三层,架在大铁锅上面。
锅底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蒸汽从蒸笼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一股子糯米和艾草混合的甜糯香气。
那香味弥漫在整个小院里,钻进了每一个角落。
饭饭在院子里坐不住了。
这货的鼻子比任何仪器都灵,闻到那股子香味就跟被勾了魂似的,摇摇晃晃地凑到了厨房门口。
两只熊掌趴在门框上,黑豆似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蒸笼。
口水已经开始往下流了。
“没你的份!这是给人吃的!“
林霁冲它挥了挥手。
饭饭嘤嘤叫了两声表示抗议,但最终还是被林霁一个眼神给镇住了,委屈巴巴地蹲回了院子里。
大约蒸了二十分钟。
林霁揭开了蒸笼盖子。
一股浓烈的蒸汽夹杂着那种说不出的草木甜香扑面而来。
蒸笼里面那些青团一个个圆润饱满,颜色从刚包的时候的深绿色变成了一种带着光泽的翡翠绿。
表面微微透着一层油亮的光泽,像是涂了一层釉。
“漂亮!“
林霁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夹出一个来,在碗底刷了一层薄薄的芝麻油防粘,然后咬了一口。
那外皮软糯弹牙,咬下去能感受到糯米粉和艾草浆完美融合的口感。
馅料更是绝了,春笋腊肉的咸鲜味配上艾草的清香,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那茶馅的也很惊艳,茶粉的微苦和蜂蜜的甜蜜在嘴里交织,层次丰富得很。
村里的嫂子们也都在做青团。
大家各做各的,但食材全是村里自产的好东西,品质都不差。
一时间整个溪水村都飘着青团的香味,跟春天的花香混在一起,好闻得不得了。
做完了青团,林霁拿了一盒装好的,带着饭饭和球球往后山走去。
那儿有一座坟。
二爷爷的坟。
坟不大,就是一个长满了青草的小土包,前面立着一块普通的石碑。
碑上刻着二爷爷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林霁把青团摆在碑前,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酒壶。
里面装的是“云上仙“。
他给二爷爷倒了一杯。
酒液清澈透亮,洒在坟前的泥土上,瞬间就被吸收了,只留下一股淡淡的酒香在空气中飘散。
“爷爷,我来看您了。“
林霁蹲在坟前,声音轻轻的。
“村里现在好得很。路修了,灯亮了,家家户户都有了稳当的收入。您那些老伙计一个个精神头好着呢,王叔前两天还打了一套太极拳,虽然打得歪歪扭扭的,但起码腿脚利索了不少。“
“哦对了,我还学了您的手艺,酿了酒,烧了瓷,弹了棉花。那些您当年教给我的东西,我一样都没忘。“
“还养了几只宝贝,一只虎一只熊猫一只猴子,都挺好的,吃得饱穿得暖,没受过委屈。“
他说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就是想您了。有时候晚上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的时候,就会想起小时候您背着我在山路上走的那些日子。“
“您放心,我会把这个村子照顾好的。“
他站起身来,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三个躬。
春风吹过坟头的青草,发出沙沙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回应。
饭饭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挤到了墓碑前面,把一只熊掌放在了碑石上,嘴里发出低低的嘤嘤声。
它也许不明白死亡是什么意思,但它能感受到林霁此刻的情绪。
林霁揉了揉它的大脑袋。
“走吧,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