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字谱这东西,林霁是认得的。
虽然他的古琴水平还只是半吊子,但系统给的那些零碎知识里,关于古琴的部分提到过这种记谱方式。
减字谱不是那种现代的五线谱或者简谱。
它用的是一种极其特殊的方法。
每一个符号其实是好几个汉字的偏旁部首拼接在一起,压缩成一个。
这个减字里面包含了弹奏时用哪根手指、按哪根弦、在哪个徽位、用什么手法这些信息。
比如一个减字的上半部分可能标注的是左手的指法,名指或者中指。
下半部分则记录右手的动作,是挑、是勾、是抹、还是剔。
中间嵌着的那个数字,代表的是弦序。
最底下的部分,标的是徽位。
所有这些信息被古人用一种近乎天才的方式,浓缩进了一个方块字大小的符号里。
古人就是用这种方式,把几千年前的琴曲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
但因为太古老太生僻了,现在能看懂减字谱的人少之又少。
甚至很多音乐学院的教授,面对一张原始的减字谱也得对着工具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林霁把那张绢纸放在桌上,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辨认。
纸是真的旧了,有些地方墨迹都模糊了,有些字甚至被虫子蛀掉了一半,但大部分还是能辨认出来的。
绢纸的边缘已经发黄发脆,用手一碰就簌簌地掉渣。
他不敢用力,只是轻轻地用指尖压住边角,防止它卷起来。
阳光斜斜地照在纸面上,那些褪色的墨迹在光线下泛出一种淡淡的棕色。
他一个一个地对照着系统里的减字谱知识去读。
第一个减字,上面是字头,代表大指。
中间一个,第七弦。
徽位标的是九徽。
他在脑子里默默地把这些信息组合起来——左手大指按七弦九徽,右手中指向内勾弦。
然后是第二个减字,第三个,第四个。
慢慢地,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在他脑海里变成了一个个音符。
这是一首完整的曲子。
林霁自言自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
不是残篇断简,不是练习片段。
是一首从头到尾、结构完整的琴曲。
有散起,有入调,有入慢,有尾声。
章法严谨,起承转合一样不缺。
他又看了看老皇历的封面。
那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小字,虽然字迹已经很淡了,但还是能勉强认出来。
那是一个年号。
是清朝的。
具体来说,是道光年间的。
也就是说这张琴谱,至少也有一两百年的历史了。
他转头问了二爷爷家那边的亲戚。
老人家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想了半天才给了个模糊的说法。
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好像祖上当过什么乐师,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跑到了这山沟沟里来,就再也没出去过。
老人还说,小时候听自己爷爷提过一嘴,说那位祖上原本是在大户人家里当差的。
弹琴的。
专门给主家弹琴的。
后来那户人家败了,兵荒马乱的年月,什么都散了。
那位祖上就带着一张琴、几张谱,一路往南走,走到了这片山里,就再也没有出去。
具体的细节已经说不清了,反正就知道家里曾经有过一些跟琴有关的东西。
大部分都在后来的年月里丢的丢、烂的烂,剩下的就只有那本老皇历里夹着的这张纸了。
乐师。
琴谱。
流落山野。
一个延续了近两百年的沉默。
林霁脑子里一转,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的杂物间里头有一张琴。
准确地说是一堆木头。
那是他刚搬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的,角落里靠墙放着一个长条形的东西,上面覆着一层厚厚的灰和蛛网。
他当时掀开看了一眼,发现是张古琴,但损坏得很厉害。
面板有好几道裂缝,底板翘了一块,七根弦全断了,琴轸也掉了好几个。
当时他只是觉得可惜,想着以后有时间修修看看,但后来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就给忘了。
现在想想,那张琴和这张琴谱,搞不好是一套的。
都是那位乐师祖上留下来的遗物。
琴谱夹在皇历里保存了下来,琴却没那么幸运,在漫长的岁月里慢慢朽坏了。
那么系统说的失落的声音,指的就是这个了。
一首沉睡了近两百年的曲子,一张同样沉睡了近两百年的琴。
它们在等一个人把它们重新唤醒。
林霁从杂物间把那张破琴搬了出来。
真是惨不忍睹。
搁在外行人眼里这就是一块劈柴。
琴身上沾满了灰尘和干枯的蛛丝,有一只蜘蛛甚至在琴腹里安了家,被他惊动之后慌慌张张地爬了出来。
面板上最大的那道裂缝有小指头宽,从岳山一直延伸到了琴尾,几乎把整张面板劈成了两半。
底板的一角翘起来,露出了里面的槽腹。
那个空腔是古琴发声的关键,相当于一个天然的共鸣箱。
林霁把手伸进去摸了摸,里面倒是还算完整,没有被虫蛀。
但林霁不是外行人。
他仔细端详了一番那张琴的构造。
面板虽然裂了,但那木纹细密匀称,色泽深沉,是上好的老桐木。
年份越久的桐木,木质越疏松,共振越好,发出来的声音也越通透。
这块面板的木纹走向极其均匀,说明当年选料的人眼光毒辣,挑的是一整块自然风干了几十年的老料。
底板也是好料子,梓木的,沉甸甸的,手指头敲上去有一种低沉浑厚的回响。
梓木质地坚硬细密,跟桐木的疏松形成互补。
一软一硬,一轻一重,面桐底梓,这是古琴制作的经典搭配。
最让他惊喜的是那琴面上的漆。
大漆。
正儿八经的天然大漆。
虽然已经剥落了大半,但残留的部分还能看出当年的风采。
那种乌黑发亮、温润如玉的质感,不是那种现代化学漆能做出来的。
化学漆再怎么调也调不出这种深邃的黑。
那是一种仿佛能把光吸进去的黑,黑得发亮,亮得发润。
而且在那些漆面上,还能隐隐看到一些自然形成的裂纹。
那叫断纹。
是大漆经过上百年的风干收缩之后才会出现的纹路,是古琴年代久远的铁证。
林霁认出来了,这上面的断纹是蛇腹断和流水断的混合。
蛇腹断是横向的细密裂纹,像蛇的肚皮。
流水断是纵向的波浪形裂纹,像流水的纹路。
两种断纹同时出现,说明这张琴的年份至少在一百五十年以上。
这琴少说也有两百年了。
林霁做出了判断。
修。
必须修。
这就是他接下来大半个月的主要工作。
修古琴跟修普通乐器不一样。
这不是换根弦调个音就完事儿的。
一张古琴从里到外有上百个部件,面板、底板、岳山、龙龈、琴轸、绒扣、琴弦、雁足,每一个部件都有讲究。
岳山是琴头那根架弦的横木,相当于吉他的琴枕。
龙龈是琴尾那根固定弦尾的横木。
琴轸是用来调音的旋钮,一共七个,对应七根弦。
绒扣是连接琴弦和琴轸的丝绳。
雁足是琴底部的两个支撑柱,用来架住琴身。
每一个部件的材质、尺寸、安装位置都会影响最终的音色。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而且古琴的灵魂在于漆。
那层大漆不仅是保护层,更是音色的关键。
漆的厚度、硬度、弹性,直接影响着琴弦振动时的共鸣效果。
漆太厚,声音发闷。
漆太薄,声音发散。
漆太硬,声音发尖。
漆太软,声音发糊。
只有恰到好处的漆层,才能让琴弦的振动完美地传导到琴身,再通过槽腹的共鸣放大出来,形成那种独特的、带着金石之声的古琴音色。
林霁先从最基础的结构修复开始。
他把翘起来的底板小心地掰回原位,检查了一下槽腹内部的结构。
还好,天柱和地柱都还在。
天柱是琴腹内部靠近琴头的一根圆木柱,地柱是靠近琴尾的一根方木柱。
这两根柱子支撑着面板和底板之间的空间,同时也是音色调节的关键部件。
天柱圆,地柱方,天圆地方,古人连做琴都要讲究这个。
林霁选用了之前剩下的老房梁木来修补面板上的裂缝。
这些木头跟原琴的面板材质相近,年份也差不多,修补上去之后不会因为材质差异而影响音色。
他把老房梁木劈成薄片,再用刨子一点一点地刨到跟裂缝一样的厚度。
这个过程极其考验手感。
薄了塞不紧,厚了塞不进去。
必须刚刚好,严丝合缝。
他先用特制的鱼鳔胶把裂缝粘合好,然后用细砂纸一点一点地打磨平整。
鱼鳔胶是用鱼的鱼鳔熬制出来的天然胶水。
这种胶水的好处是干了之后硬度极高,但又不会完全丧失弹性,不会影响木材的振动传导。
现代的化学胶水虽然粘合力更强,但干了之后会形成一层硬壳,把木纤维之间的微振动给隔断了。
用在古琴上就是灾难。
打磨这活儿得有耐心。
粗了不行会伤到木纹,细了不行磨不平。
他从最粗的砂纸开始,一号一号地往细里换。
八十目、一百二十目、二百四十目、四百目、六百目。
每换一次砂纸,手下的触感就细腻一分。
林霁就在那儿一下一下地磨,手指头都磨出了茧子。
磨到最后,用手指肚在修补处轻轻一划,感觉不到任何凸起和凹陷。
跟原来的面板浑然一体。
接下来是修复岳山和龙龈。
岳山上有几道磨损的凹槽,那是琴弦长年累月压出来的痕迹。
林霁用硬木粉混合鱼鳔胶填平了那些凹槽,再重新开了七道均匀的弦槽。
龙龈的情况好一些,只是表面有些磨损,打磨一下就行了。
琴轸掉了三个,他用存着的一块老红木车了三个新的。
车琴轸是个精细活儿。
琴轸的锥度必须跟琴项上的轸孔完全吻合。
太松了弦会跑音,太紧了拧不动。
他车了好几个才找到那个恰到好处的锥度。
雁足也松了,他重新用鱼鳔胶固定好,确保它们能稳稳地支撑住琴身。
磨好之后就是上漆。
大漆这东西极其难伺候。
它是从漆树上割下来的天然树汁,对温度和湿度极其敏感。
刚割下来的生漆是乳白色的,接触空气之后会慢慢氧化变黑。
这个氧化过程需要一种叫漆酶的东西来催化,而漆酶的活性跟温度和湿度直接相关。
太干了不行,漆不会干透。
太湿了也不行,漆面会起皱。
最适合的条件是温度二十五度左右,湿度百分之七十到八十。
必须在一个特定的温度和湿度范围内才能完美固化。
林霁在屋里架了个木架子,把琴挂在上面,然后用湿毛巾围了一圈,制造了一个小型的湿度控制环境。
他还在旁边放了一盆热水,让水蒸气慢慢蒸发,维持空气中的湿度。
每天早晚各检查一次湿毛巾,干了就换。
上漆之前还有一道工序,叫做裱布。
就是在修补过的地方贴上一层极薄的麻布,用漆粘住。
这层麻布的作用是加固修补处,防止日后再次开裂。
麻布要用最细的夏布,薄得几乎透明。
贴的时候要一点一点地用漆刷压实,不能有气泡,不能有褶皱。
裱好布,等漆干透,再刮一层漆灰。
漆灰是大漆和鹿角霜的混合物,用来填平麻布的纹路,让表面变得平滑。
刮灰也要分好几遍,从粗灰到细灰,一层一层地来。
每一层都要等干透了再刮下一层。
做完这些准备工作,才能正式开始上面漆。
每刷一遍漆就要等它彻底干透,然后再用最细的鹿角霜打磨平滑,再刷下一遍。
鹿角霜是那种把鹿角烧成灰之后磨成的极细的粉末,混在漆里可以增加漆面的硬度和光滑度。
这个过程要反复几十遍。
刷一遍,等两天。
打磨,再刷一遍,再等两天。
如此往复。
前几遍漆刷得厚一些,用来打底。
后面的漆越刷越薄,最后几遍薄得几乎像是在琴面上抹了一层水。
但就是这最后几遍薄如蝉翼的漆,决定了琴面最终的光泽和手感。
光是上漆这一项,就花了整整半个月。
在这半个月里,林霁每天除了干别的活儿之外,就是在那儿伺候这张琴。
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检查昨天刷的漆干透了没有。
用指甲轻轻按一下,如果没有指甲印,就是干透了。
然后开始打磨。
打磨完了刷新的一遍漆。
刷完了把琴挂回架子上,检查湿毛巾,换热水。
然后去干别的事。
晚上睡觉前再去看一眼。
日复一日。
那种耐心和专注,让直播间的观众都看得入迷了。
弹幕里有人说:看他刷漆比看电影还上瘾。
还有人说:这才是真正的慢直播。
虽然画面就是一个人在那儿刷漆打磨刷漆打磨,枯燥得要命,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可能是因为林霁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极其安静的气场。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表情。
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急不缓。
大概是因为那种工匠精神本身就带着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终于,到了最后一遍漆干透的那天。
林霁把琴从架子上取了下来。
他用一块柔软的棉布轻轻地擦拭了一遍琴面,把最后一点打磨留下的细粉擦干净。
那张原本破烂不堪的古琴,现在焕然一新。
不对,不能说焕然一新。
应该说是重获新生。
因为它身上依然带着岁月的痕迹。
那不是一张新琴,而是一张活过来的老琴。
乌黑的琴面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宝光,那些大漆经过反复的打磨之后变得像镜面一样光滑,但又不是那种冷冰冰的工业光泽,而是一种带着时间沉淀的温暖。
像是老玉的包浆。
像是老家具上被手掌摩挲了几十年之后形成的那层光泽。
断纹依然在。
那些像蛇腹纹、像牛毛纹的细密裂纹,不仅没有被新漆覆盖住,反而因为新漆的衬托变得更加清晰好看了。
它们像是这张琴的年轮,无声地诉说着两百年的光阴。
新琴弦是他用系统的配方自己搓的丝弦。
蚕丝的。
不是现在市面上常见的钢弦或者尼龙弦,而是最传统的蚕丝弦。
丝弦的声音跟钢弦完全不同。
钢弦亮、脆、穿透力强。
丝弦则柔、润、内敛,带着一种含蓄的韵味。
古人弹的都是丝弦,那些流传千年的琴曲,本来就是为丝弦写的。
搓丝弦也是个技术活。
要把蚕丝按照不同的粗细搓成七根弦,每根弦的张力和音高都不一样。
最粗的七弦低沉浑厚,最细的一弦清亮高远。
林霁按照系统给的配方,用不同数量的蚕丝股搓成了七根粗细不同的弦。
搓好之后还要上一层薄薄的蜡,增加弦的光滑度和耐久性。
七根弦架在岳山和龙龈之间,绷得紧紧的,用手指轻轻一拨。
铮——
一声清亮到了极致的琴音从指尖弹出来,在院子里回荡。
那声音干净、纯粹、空灵。
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深潭。
像是一阵风穿过了松林。
余音袅袅,在空气中盘旋了很久才慢慢散去。
林霁又依次拨了其余六根弦。
每一根弦都发出了饱满圆润的声音。
七根弦的音色各不相同,但又和谐统一,像是七个性格不同的人组成了一个默契的团队。
他调了调音。
古琴的定弦是正调,五声音阶。
宫、商、角、徵、羽。
他一根一根地调,耳朵贴近琴面,仔细分辨每一根弦的音高。
调好之后,他试着弹了几个简单的指法。
勾、挑、抹、剔。
吟、猱、绰、注。
每一个指法出来的声音都让他满意。
这张琴的音色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两百年的老木头,共振效果已经达到了最佳状态。
加上新上的大漆恰到好处的厚度和硬度,让声音既有穿透力又不失温润。
林霁的手指开始在琴弦上移动。
他按照那张老琴谱上的减字一个一个地去弹。
一开始很生涩,有些指法他不太熟悉,还需要边看谱边弹。
有些减字他辨认得不太确定,得停下来反复对照。
有些指法的转换很复杂,左手要在不同的徽位之间快速移动,同时右手还要配合不同的弹法。
他的手指经常打架,按错弦,弹错音。
但他不急。
一个音一个音地来。
错了就重来。
但随着一个音接一个音地响起来,那些音符开始串联成了旋律。
那是一首他从未听过的曲子。
旋律悠远、苍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古意。
开头是一段散音,节奏自由,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低沉的七弦和六弦交替拨动,发出浑厚的嗡鸣。
像是远处的钟声。
像是深山里的松涛。
然后旋律渐渐上行,从低音区攀升到中音区。
节奏也从散漫变得规整起来,像是那个自言自语的人开始认真地讲述一个故事。
中段出现了大量的吟猱手法。
左手按弦之后在徽位上下微颤动,让音符产生一种波浪般的起伏。
那种起伏不是现代音乐里的颤音,而是一种更加细腻、更加含蓄的波动。
像是水面上的涟漪。
像是烛火在微风中的摇曳。
像是一个人站在深秋的荒野上,看着最后一只大雁消失在天际线。
又像是一盏油灯在风中摇曳,明灭不定。
曲子的后半段突然变得激烈起来。
右手的指法从轻柔的勾挑变成了有力的拨剌。
连续的快速音符像是急雨打在芭蕉叶上。
左手在琴面上大幅度地滑动,发出一种类似人声呜咽的滑音。
那种声音让人心里一紧。
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突然爆发了出来。
但这种激烈只持续了很短的一段。
很快,旋律又回归了平静。
尾声是一段极其缓慢的泛音。
左手轻轻地触在徽位上,不按实,右手拨弦。
发出来的声音空灵透明,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一个音。
又一个音。
越来越轻。
越来越远。
最后一个泛音在空气中飘散,消失。
曲终。
林霁越弹越投入,手指越来越流畅。
那些原本生涩的指法在反复的练习中变得娴熟起来。
他弹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好。
第一遍磕磕绊绊,断断续续。
第二遍勉强连贯,但很多细节处理得粗糙。
第三遍开始有了一点味道。
第五遍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看谱了。
第十遍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等到他终于把整首曲子完整地弹下来的时候。
外面正在下雪。
那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院子里,落在屋顶上,落在远处的山头上。
落在柴垛上,落在水缸的盖子上,落在晾衣绳上。
无声无息。
整个世界变成了白色。
山是白的,树是白的,路是白的。
天地之间一片苍茫。
林霁坐在廊下,膝上横着那张重生的古琴,手指在弦上缓缓滑动。
廊檐挡住了雪花,但挡不住寒气。
他的指尖冻得有些发红,但他没有在意。
琴声在雪中飘散,悠远绵长。
那些音符从他的指尖流淌出来,融入了漫天的飞雪之中。
琴声和雪花一起飘,一起落,一起在天地之间弥漫开来。
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止了。
天地之间只有琴声和雪声。
直播间里安静得不可思议。
几万人同时在线,弹幕却几乎停了。
所有人都在听。
听那首沉睡了两百年的曲子,在一个下雪的冬日重新醒来。
而在天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几只白色的大鸟在雪中盘旋。
那是越冬的仙鹤。
它们伸展着宽大的翅膀,在灰白色的天幕下画出优美的弧线,随着琴声起伏,像是在与这幽远的旋律共舞。
翅膀上的白色羽毛和漫天的雪花融为一体,几乎分不清哪是鹤,哪是雪。
它们时而高飞,时而低掠,长颈伸展,双腿笔直地拖在身后。
偶尔发出一两声清亮的鹤唳,恰好落在琴声的间隙里,像是即兴的和鸣。
林霁没有抬头看。
他只是闭着眼睛弹着。
眉目舒展,神情平和。
没有刻意的表演,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整个人像是融进了这首曲子里。
或者说,这首曲子融进了他的身体里。
手指触弦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通透。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打通了。
不是经脉,不是穴位,而是某种更加抽象的东西。
是感知。
是他与这片天地之间的某种隔阂,在这一刻被琴声震碎了。
那种感觉很微妙,不是疼痛也不是快感,而是一种极其平静的流动感。
从指尖开始,沿着手臂,流过肩膀,流过胸腔,流过腹部,一直流到脚底。
然后又从脚底往上涌,经过脊柱,到达头顶。
周而复始。
循环不息。
像是一条被堵住了许久的溪流,突然找到了出口,哗地一下涌了出来。
清澈。
通畅。
无拘无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