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又是连下几场鹅毛大雪,漫山遍野都被裹上了厚厚的白棉袄,温度低得能冻裂石头,积雪始终化不了分毫,踩上去咯吱作响,能没到脚踝往上半指。
房屋顶上的新雪一层叠一层,把旧雪压得紧实,夜里静得能听见雪层被压得“咯吱咯吱”的呻吟,像谁在暗处咬牙硬撑,又像远处传来的模糊呜咽。
屋顶那道漏风的豁口,终于被积雪彻底封死,冻得硬梆梆的,用手指戳一下都硌得生疼,竟比青砖还结实,死死抵着窗外的呼啸寒风,屋里总算少了些刺骨的凉意。
这么冷的天,丁倩一点儿也不担心雪化漏水。
她更怕的是,这雪再不停,她等的那点指望,也会被冻僵在这荒山野岭里,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冬季大雪封山,大自然早没了往日的生气,人迹罕至得可怕,连风刮过树梢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该冬眠的蜷在洞里不肯露头,刺猬缩成一团,旱獭藏在石缝深处,连平日里活跃的野兔,都不见了踪影。
该藏起来的埋在雪下悄无声息,野草被积雪压得弯折了腰,野菜冻得硬如铁,连一点能入口的绿意都找不到。
唯有几只被饿得眼睛发红的麻雀,冒着风雪在枝头乱撞,啄着光秃秃的枝桠,啄得木屑纷飞,叽叽喳喳的叫声里全是绝望,像是在哭喊着求一口吃食。
丁倩扒着窗沿看着它们,鼻尖一酸,两行热泪瞬间涌了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滑,刚流到下巴就冻成了小冰珠,砸在手上冰凉刺骨。
她忽然觉得自己跟这些麻雀一模一样,都是被命运追着咬的可怜虫,拼尽全力,也只是为了一口活下去的气,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有时也有其他动物出没,大多是些饿极了的野物,远远瞥见人影就慌慌张张钻进雪林,连停顿都不敢有,唯独那些黑乌鸦,偏要凑到门前添堵。
门前不远处,栽着一片柿子树,秋天挂得满枝的红柿子早已落尽,枝头上还残留着不少熟烂发黑的残渣,甜腥味混着雪气,在寒风里飘得老远,招惹得一群黑乌鸦黑压压飞来,落在枝头“呱呱、呱呱”地叫。
那声音粗哑凄厉,像在催命,又像在嘲笑她的狼狈,听得人心里发毛。
丁倩心里“咯噔”一下,后脊瞬间冒了层冷汗,那冷汗刚渗出来,就被身上的寒气冻住,贴在背上凉得刺骨。
在这穷山僻壤里,乌鸦叫向来被视作不祥,村里的老人常说,乌鸦登门,必带灾殃,她猛地想起自己等的消息,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攥着铜盆的手忍不住发抖。
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砸在灶台上,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响亮,溅起的洗脸水带着冰碴子,狠狠朝乌鸦泼了过去,落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
泼完还不解气,她又弯腰攥了几个硬邦邦的雪球,指尖冻得发麻,几乎失去知觉,却还是卯足了劲往枝头扔,雪球砸在枝桠上,震得积雪簌簌往下掉,也砸得几只乌鸦扑棱着翅膀乱撞。
不远处打野的几个半大孩子,听见动静跑了过来,冻得脸蛋通红,鼻尖挂着鼻涕泡,一看是讨厌的乌鸦,立马掏出兜里磨得发亮的弹弓,捡了几颗圆滑的石子,拉满弓弦“咻咻”几声,石子擦着乌鸦的翅膀飞过,吓得乌鸦尖叫连连。
就这样,一人扔雪球,几个孩子打弹弓,吆喝声、弹弓的破空声、乌鸦的惨叫声混在一起,硬是把这群黑乌鸦赶得飞离了柿子林,连一声回头叫都不敢有,只留下几片黑色的羽毛,飘落在厚厚的积雪上。
此后几日,丁倩只要听见乌鸦叫,就立马抄起门口的扫帚冲出来驱赶,那几个孩子也常来帮忙,一来二去,乌鸦总算长了记性,再也没敢靠近门前半步。
没过两天,几只黑喜鹊叽叽喳喳地飞来了,灰黑色的羽毛上沾着少许雪花,落在光秃秃的柿子枝上,蹦蹦跳跳的,叫声清亮欢快,透着股喜庆劲儿,在漫天白雪里格外显眼。
丁倩紧绷了多日的脸终于松了些,嘴角微微上扬,赶紧挪到窗边,隔着糊着旧报纸、还破了个小洞的玻璃,死死盯着那些喜鹊,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她太需要一点好运气了,哪怕只是几只喜鹊,哪怕只是自欺欺人,她也想从它们的叫声里,辨出一丝即将降临的希望,辨出一点关于那个消息的苗头,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
可喜鹊的力量太过渺小,几声欢叫,终究冲不散她心里的阴霾,那些根深蒂固的迷信思想,也救不了她日复一日的忧郁和饥饿,更换不来她苦苦等待的消息。
日子就在这样的焦急期盼里一天天熬着,期盼落空,再期盼,再落空,反复循环,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着她的心,疼得她喘不过气。
那无尽的失望像块冰冷的硬疙瘩,堵在胸口,填在饥肠辘辘的肚子里,哪怕一整天不吃一口东西,也觉得沉甸甸的,压得她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的疼,每吸一口气,都像是有冰针在扎着喉咙。
她藏在枕头下的那半块窝头,早就冻得像石头,硬得能砸破核桃,她舍不得吃,那是她最后的底气,也是她撑下去的念想——她怕自己吃完了,连等消息的力气都没有了,更怕吃完这半块,就真的再也没有能果腹的东西了。
压抑着满心的焦虑和绝望,丁倩硬撑了一个多月,头发乱得像鸡窝,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连眼神都变得有些涣散,可等来等去,什么动静都没有,连一点关于消息的风声都没听到。
她实在坚持不住了,从早上醒来,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坐立不安,浑身烦躁,连坐都坐不住,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平日里最爱的书,此刻翻一页都觉得索然无味,纸页被她摩挲得发皱,硬逼着自己看,眼睛盯着字,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那种焦躁感,比饿肚子还难受,比冻得手脚发麻还煎熬,像是有什么天大的急事,若是今天不去办,她就活不过今天,若是今天见不到消息,她这一个多月的坚持,就全成了笑话,她所有的期盼,都会变成一场泡影。
远方的公社学区,像是有一股无形的魔力,一遍遍在她耳边呼唤:“赶紧来,赶紧来,再晚就来不及了!”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切,搅得她心神不宁。
再也忍受不住这煎熬,丁倩咬了咬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像是下定了赴死的决心,转身就去翻找衣服,裹紧身上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棉袄,冒着凌厉的风雪,决定步行三十多里路,去公社学区打听消息。
她精神紧绷,性子本就执拗,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这事不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她死也不罢休,哪怕最终的结果是最坏的,她也想亲自确认。
不是不得不去,更不是不能去,是必须去——那是她唯一的希望,是她在这冰天雪地里,活下去的唯一奔头,是她支撑着熬过这一个多月寒冬的精神支柱。
她心里清楚,福祸相依的铁律,从来都没被打破过,这一路必定凶险万分,可她此刻顾不上那么多了,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要闯过鬼门关,她也必须去,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回头。
她万万没想到,接下来的这一天,会成为她一生中最危险、最恐怖的一天,也是她离死亡最近的一天,那一天的风雪,那一天的绝望,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外面寒风肆虐,像野兽一样嘶吼着,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大雪纷飞,鹅毛般的雪花密密麻麻地砸下来,视线被遮得严严实实,连眼前几步远的路都看不清。
远处的山岭被浓雾笼罩着,朦朦胧胧的,像藏着什么凶神恶煞,怎么也看不透,更让人心里发慌。
丁倩学着老乡的样子,找了一根粗布条,那布条是从旧裤子上剪下来的,边缘毛糙,还沾着些许污渍,她在手里反复缠绕,缠得像根紧实的麻绳,然后在棉袄外面绕了好几圈,死死地把棉袄箍在身上,生怕体内那点可怜的热量,被寒风卷走,连一丝都留不下。
棉袄外面,再套上一件半旧的短棉大衣,那大衣的领口已经磨破,袖口也起了球,层层叠叠,裹得严严实实,可即便这样,她还是能感觉到寒风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皮肤上,疼得钻心。
陈旧的棉裤早就不保暖了,里面的棉絮都结了块,风一吹,透心凉的寒意顺着裤脚往上钻,像无数条小蛇,顺着腿爬遍全身,她便在秋裤外面套了一条旧毛裤,再穿上棉裤,三层裤子裹在腿上,笨重得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力。
怕路面湿滑摔倒,她咬了咬牙,穿上了那双舍不得穿的大头皮鞋——那是她唯一一双防滑的鞋,是以前家里条件好的时候,父亲省吃俭用给她买的,黑色的鞋面擦得锃亮,她一直珍藏着,舍不得沾一点泥污,平日里都放在床底下,只有过年的时候才敢拿出来穿。
浑身上下裹了这么多东西,整个人变得臃肿不堪,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活像一头笨拙的狗熊,连转身都觉得费劲,可她丝毫不在意,只要能保暖,只要能顺利走到公社,再笨重也值得。
可即便衣服武装到了牙齿,一旦把自己扔进这冰天雪地里,依旧要经受风雪严寒的毒打,那寒意,像是能穿透所有的衣物,钻进骨子里,冻得人浑身发抖。
寒风呼啸着,卷着冰凉的雪花,像鞭子一样狠狠抽打在脸上,疼得钻心,她下意识地低下头,把脸埋在衣领里,可雪花还是顺着衣领钻进去,冻得脖子发麻。
鼻子和耳朵冻得失去了知觉,麻木得像是不属于自己的,她甚至能感觉到,耳朵尖快要被冻掉,用手轻轻一碰,就疼得浑身打哆嗦,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刚流出来就冻成了冰。
双手戴了厚厚的棉手套,那手套是母亲生前给她织的,毛线都起了球,可依旧挡不住刺骨的寒意,十根手指头冻得生疼入骨,僵硬得连攥拳头都做不到,连抬手擦眼泪的力气都没有。
衣服穿得再厚实,也顶不住长时间的风雪侵袭,没走多远,衣服就被冻透了,寒意顺着衣缝钻进骨子里,一阵阵透心凉,让她忍不住打寒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心里暗叫不好——这一身的衣服,怕是根本撑不到公社学区,可她不能停,也不敢停。
她走的是河漕路,其实就是夏季里暴雨冲刷出来的宽阔河道,平日里村里人都走这条路,相对好走一些。
除了夏季汛期有水,其他季节都是干枯的,被河水冲刷得平坦的河沙地,便成了当地村民唯一的交通道路,也是她去公社学区最近的路。
虽然路面上常散落着大块的石头,磕磕绊绊的,走起来不太顺畅,可总比两侧崎岖不平的山岭荒地好走得多,至少不会被灌木丛刮破衣服,也不会不小心踩空摔下坡,摔得粉身碎骨。
可到了冬季,大雪纷飞,旷日持久,河漕路上早就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得严严实实,一眼望去,全是白茫茫的一片,连一点路面的痕迹都找不到。
很多地方,积雪已经和旁边的坡面齐平,和原本的低洼险滩也连成了一片,根本看不出哪里是路面,哪里是险滩,只能凭借周边的树木和坡面的轮廓,勉强猜测路面的大体位置,每走一步都心惊胆战。
丁倩心里犯怵,后背直冒冷汗,她知道,有些路段的边沿,就是数米深的险滩,被摔死,也会被活活冻死在雪堆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可心里的焦急,像一团火,在胸口燃烧着,催促着她快点动身,容不得她有半点犹豫,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积雪太厚了,没过脚踝,深的地方能埋到小腿肚,踩下去就陷进去,拔出来都费劲,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
平日里,这条路上常有拉矿石的卡车经过,路面会被压得紧实,走起来相对轻松,可这几天天气太过恶劣,风雪太大,卡车早就停了,路面上没有一丁点儿车辆和行人的痕迹,积雪也就越来越厚,越来越松软。
丁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力,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得厉害,呼出的白气刚飘出来,就被寒风吹散,变成了细小的冰粒。
很多时候,一只脚不小心陷进雪坑里,冰冷的雪粒子就顺着鞋帮的缝隙,趁机钻进鞋子里,弄得鞋子里全是雪,冰凉刺骨,冻得脚底发麻。
脚底本来就冻得硬邦邦的,被雪一浸,一会儿功夫,脚后跟和脚底就变得湿冷刺骨,疼得她直咧嘴,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可她不敢停,只能咬着牙,继续往前走,哪怕脚已经疼得快要失去知觉。
她甚至能感觉到,雪在鞋子里慢慢融化,变成冰水,顺着脚趾缝往下流,冻得脚趾头僵硬发紫,几乎失去了知觉,可她连弯腰脱鞋清理的时间都没有——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勇气继续往前走,怕自己会被这无边的风雪困住,再也走不出去。
为了以绝后患,丁倩找了个相对平坦的地方站定,费力地弯下腰,动作笨拙得像个机器人,把裤腿扎紧,塞进大头鞋帮里,又扯了点布条,把鞋帮缠了几圈,缠得紧紧的,防止雪再钻进去,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浑身发抖。
为了防止再次陷进松软的雪地里,她只能蹚着脚,一点一点往前挪,速度慢得像蜗牛,心里的焦虑却越来越强烈,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恨不得立刻飞到公社学区。
这河漕路,虽说平坦,却也弯弯曲曲,还有不少上下起伏的大陡坡,每一个陡坡,都像是一道难关,挡在她的面前。
遇到大大的上坡,丁倩就手脚并用,双手扒着路边的树根和石块,树根上结着冰,滑溜溜的,好几次都差点松手摔下去,她死死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棉袄被蹭得全是雪,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也不敢松手,只能一点点往上爬,每爬一步,都要喘好几口气。
遇到高高的下坡,她干脆坐下来,借着雪的滑劲,快速滑下去,风在耳边呼啸,积雪溅得满脸都是,冻得脸颊生疼,可这样一来,速度倒是快了不少,也能节省一点力气。
就这样,爬一段,滑一段,丁倩艰难地跋涉着,身上的衣服全被雪打湿,冻得硬邦邦的,贴在身上,像裹了一层冰壳,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浑身的疼。
只是满眼都是皑皑白雪,满眼都是荒无人烟的山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连一丝生气都看不到,孤寂感像潮水一样涌来,压得她喘不过气,好几次都差点哭出来。
她心里越来越慌,生怕自己走迷了路,一旦迷了路,在这冰天雪地里,没有食物,没有保暖的东西,就再也别想走出去,只能等着被冻死,成为这荒山野岭里的一堆枯骨。
她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念叨着:“别迷路,别迷路,再坚持一下,就快到了,再坚持一下,就能听到消息了。”声音微弱,带着哭腔,被寒风一吹,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还好,走了大约两个多时辰,丁倩终于看到右手边河漕路边的半坡上,有几座被白雪覆盖的房子,房顶上冒着几条淡淡的炊烟,袅袅升空,在漫天风雪里,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美妙,那是生命的气息,也是希望的象征。
那一刻,丁倩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心里一下子踏实了,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流,这一次,她没有擦,任由眼泪滑落,哪怕冻成冰珠也无所谓。
那是窑子湾村,她以前跟老乡打听消息时,听说过这个村子,离公社学区不远了,再走一个时辰,她就能到公社,就能打听那个让她苦苦等待了一个多月的消息了。
ps:各位亲,有多少是当年的知青啊,用催更来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