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te--19，A1会议室

    

    当柒霖和冰喻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意和沉重心情推门而入时，会议室里已经弥漫着一股与窗外冰冷阳光相呼应的低压气场。

    

    他们默默地在靠近门边的位置拉了把椅子坐下，环顾四周。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站点内几位举足轻重的人物几乎到齐。

    

    副主管龙安依旧顶着她那标志性的粉色泡泡头，双手抱胸坐在主位左侧。

    

    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心情好似格外的不好，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不耐烦，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仿佛在计量着浪费的时间。

    

    她身旁坐着几位部门主管——工程部、技术部、安保部、后勤部……个个面色凝重，像是一尊尊等待风暴来临的石像。

    

    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坐在龙安正对面，几乎要拍案而起的首席研究员，dr. book。

    

    这位以脾气火爆和研究狂热着称的老博士，此刻脸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平日里就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更是喷薄着几乎要实体化的怒火。

    

    “龙安副主管！”

    

    book博士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他“砰”地一拳砸在实木桌面上，震得几个放在边上的水杯都晃了晃，

    

    “我就想问问！我们这么大个基金会！号称科技领先外界起码50年！难道就连个他妈防失焦的东西都造不出来吗？！啊？！”

    

    他的怒吼在隔音良好的会议室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痒。

    

    “我昨天晚上！就在我自己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正写着S-████的模因推演草稿呢！那是我花了三个月心血，马上就要出结果的关键节点！”

    

    他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坐在对面的技术部主管脸上，

    

    “就听见‘啪’的一声！很轻！非常轻！但我他妈听得清清楚楚！”

    

    他模仿着那声音，表情扭曲：

    

    “就一下！我桌上那叠，足足半尺厚、写满了关键公式和逻辑链的草稿本！就在我眼皮子底下！直接变成了一滩无色无味的水！一滩水啊！！”

    

    book博士的声音带上了痛心疾首的哭腔：

    

    “那水哗啦一下就流开了，瞬间淹没了我的桌面，精准无比地灌进了我桌底下那台没来得及做防水处理的工作站主机里！

    

    主机当场冒烟！火花都没闪一个就直接黑屏了！里面存着的，不仅仅是那份草稿的电子备份，还有我十几年来关于全站点221个项目的所有原始数据、观测记录、失败案例总结……

    

    全他妈提不出来了！！！你知道那堆资料有多贵重吗？！那是无价的！是基金会数据库里都未必有完整备份的孤本！是能让我们在面对某些‘不可名状’之物时多一分胜算的关键！

    

    现在全完了！全他妈泡汤了！！”

    

    他最后几乎是咆哮出来的，脖颈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心痛而微微发抖。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几位主管面面相觑，都能理解book博士的崩溃，那种心血被瞬间、随机、毫无道理地摧毁的感觉，足以让任何研究者发疯。

    

    龙安终于抬起头，那双藏在粉色刘海下的眼睛锐利地看向book博士。

    

    尽管她身高只有一米六，坐在高大的book博士对面显得格外娇小，但此刻她身上散发出的气势，却硬生生将对方那怒火滔天的气焰压了下去。

    

    “book博士，”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我十分理解你的感受，真的。眼睁睁看着心血被‘失焦’毁掉，这种滋味不好受。”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

    

    “但是，制作防失焦的物品，或者说，研发替代观测者，这是总部的工程技术部，乃至o5-3负责的人工智能应用部（AIAd）的核心课题。

    

    你找我，找Site--19，没用。

    

    如果你真想问，倒不如问问我们的技术部主管，毕竟这些都是技术类的东西，你说对吧，老李？”

    

    说罢，她非常自然地侧了侧身，将站在她身后，正试图降低自身存在感的技术部主管老李，完全暴露在了book博士喷火的视线下。

    

    龙安的职场技巧第一条：精准转移矛盾。

    

    果然，book博士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立刻锁定了可怜的老李。

    

    “老李！”

    

    book博士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们技术部！天天捣鼓那些奇奇怪怪的设备，对‘失焦’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哪怕是做个能预警的玩意儿呢？！”

    

    技术部主管老李，一个看起来就饱经风霜、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闻言无奈地撇了撇嘴，推了推鼻梁上厚厚的眼镜。

    

    “book博士，我的大博士诶，”

    

    老李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无奈，

    

    “你又不是没看过总部发来的内部公告和SEt上的技术简报。

    

    要防止物品‘失焦’，理论上只有一个办法，也是唯一被观测者亲口证实有效的办法：

    

    就是在42毫秒内，对该物品完成‘完备的语义解析’，用观测者的‘理解’来锚定它的存在。

    

    除此之外，目前没有任何已知物理规律或技术手段能免疫这种现实层面的随机变换。”

    

    他摊了摊手，做了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我们技术部能做的，最多是加强重要设备的物理防护和数据备份，但像你那种手写草稿……

    

    除非你愿意不吃不喝不眨眼，二十四小时用眼睛‘钉’着那叠纸，用你的意识和理解力去强行稳定它——

    

    当然，这还假设你的大脑能达到‘完备语义解析’的算力标准，并且能扛住孤独困倦不崩溃。你觉得这可能吗？”

    

    “我热烈你的！！”

    

    book博士被这番有理有据但毫无帮助的解释彻底点燃，硬是憋出了一句不属于他们国家的、极具地方特色的愤怒国粹，表达了他内心奔腾的草泥马。

    

    “好了好了，各位都别吵了。”

    

    就在会议室气氛即将进一步失控的边缘，一个清冷的男声插了进来，如同冰水泼入滚油，瞬间让躁动平息了几分。

    

    众人的目光齐齐转向声音来源——坐在龙安右手边，一直沉默寡言的男人。

    

    站点指挥调度部主管，dr. hsiashih（夏实博士）。

    

    他以不苟言笑、做事极度负责、逻辑缜密而着称。

    

    在他担任站点指调部主管的十几年来，Site--19经历了大大小小无数次异常收容失效和外部危机，却从未出现过因指挥调度失误而导致的重大事故，许多看似棘手的紧急事态都在他冷静的指挥下化险为夷。

    

    他是站点的定海神针，也是所有外勤特工最信赖的后盾。

    

    这场会议本就是他召集的，自然由他主持。

    

    只见dr. hsiashih扶了扶他那副一丝不苟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终落在依旧气呼呼的book博士身上。

    

    “早上好，各位同志们。”

    

    他的开场白一如既往的简洁，

    

    “在会议正式开始之前，我需要先确认一件事——主站那边，基金会高级外交部今天清晨发布的全球声明视频，就是o5-4阁下亲自露面的那场直播，大家都已经看过了吧？”

    

    在场众人，包括还在生闷气的book博士，都或点头或低声称是。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内容无外乎是“真没想到是o5-4亲自出面”、“气氛太压抑了”、“那个筛选系统……”之类的感慨。

    

    冰喻和柒霖对视一眼，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后怕。

    

    o5-4那冰冷的面容和不容置疑的宣告，依旧历历在目。

    

    “既然各位都看过了，那我在这里就不再赘述那条视频里的具体内容。”

    

    dr. hsiashih说着，掏出了自己的基金会特制加密手机，熟练地操作了几下。

    

    墙面上的大型液晶屏幕应声亮起，显示出内容——那是一封邮件的界面。

    

    发件人一栏清晰地写着“o5-议会”，收件人则是“Site--19 站点指挥调度部”。邮件主题异常醒目：

    

    【人事调动】

    

    而当众人看清邮件正文那简短的几行字时，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连刚才还怒发冲冠的book博士，都暂时忘记了损失的草稿，瞪大了眼睛。

    

    【邮件内容如下】

    

    自：o5-议会

    

    至：Site--19 站点指挥调度部

    

    主题：人事调动

    

    根据o5-9给出的指令，现在，o5-议会代表基金会中国勒令贵站点(Site--19)，立即组织所有具备工程建造技术\/能力，具备计算机编程技术\/能力的人员。

    

    无论是入门还是精通，必须于今日中午十二点前提交完整名单，下午一点前要求人员到齐。

    

    如果一点半我们开着运输机来要人的时候人没齐，小心砸你办公室。

    

    ——诚恳的十二生肖议会

    

    ---------

    

    邮件末尾那个所谓的“诚恳的十二生肖议会”落款，带着一种近乎黑色幽默的威胁意味，让这封本该严肃无比的调令显得格外……“别致”。

    

    死一样的寂静笼罩了会议室。

    

    最终，还是刑侦处的副主管刘芸华，小心翼翼地打破了沉默：

    

    “呃…呵呵，议会的说话方式…还是一如既往的…独特？”

    

    他试图用一个比较中性的词来形容。

    

    “别担心，我来给你们解释一下”

    

    一位坐在冰喻他们不远处的、资历颇老的安保部成员低声对显得有些懵的冰喻和柒霖解释道，

    

    “监督者议会中国分部，也就是o5-，咱们都叫它‘十二生肖议会’，具体原因就是议会里的o5-都是以生肖来称呼，没错，就是鼠，牛，鸡，蛇的那些。

    

    至于那几位大人发邮件的语气和说话风格……嗯，一直都比较……放荡不羁。

    

    总之，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他嘴上说着习惯，脸上却也是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显然没少被“荼毒”。

    

    就在这时，dr. hsiashih再次开口，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现实。

    

    “同志们，情况就是这样。”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依旧平稳，但内容却让几位部门主管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就直说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们站点的各种技术型人才，尤其是工程部和技术部的骨干，全都要被上面抽走了。

    

    并且，根据这封邮件的‘友好’提醒，下午一点半之前，我们必须交人。”

    

    被点名的工程部主管和技术部主管，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了起来，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无力反驳。

    

    这简直是雪上加霜，站点本身的运转已经捉襟见肘，现在连核心技术人员都要被抽调。

    

    “而且…还不仅如此。”

    

    dr. hsiashih没有给他们消化这个坏消息的时间，又对着手机点了几下。

    

    墙壁上的液晶屏幕瞬间切换成了一幅详尽的厦门市电子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区域划分和实时数据。

    

    “由于o5-4阁下在全球公告中的要求，现在全球居民的食物以及日常用品配置，都由我们基金会统一分配管理，地方政府及军警力量协助执行。

    

    而这些工作的具体协调和组织，由我们各地方站点统一负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主管和研究员的脸。

    

    “而这同时带来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我们站点指调部的人手，已经严重不足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昨天，光是派遣外勤特工回收‘失焦’物品，协调机动特遣队应对突发状况，协调各观测站信息，就已经让我们指调部全员超负荷运转，压力山大。

    

    现在，又要在此基础上，协调指挥整个厦门市，乃至后续可能扩展至福建省全省的、以‘户’为单位的、门对门的物资发放、人员管控、秩序维护……

    

    这其中的工作量是天文数字，变数极多，中途还可能遭遇各种意外情况，比如‘失焦’，比如恐慌性骚乱，甚至……可能存在的敌对势力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