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骨莫拾圆,遇方需绕行;髓中有窃语,闻之莫应声;拼合忌成人,成人魂自醒。”
陶俑沉重的脚步声在“思忆回廊”狭窄的巷道里回荡,每一步都踏起细微的、闪着银光的尘埃。江眠靠在暗银色的蜂窝状墙壁上,透过陶土眼窝的缝隙,审视着眼前这个自称阿弃的少年。
他大约十五六岁,瘦得肋骨根根可见,亚麻色的头发沾满污垢打着结,碧绿的眼睛在苍白脸上显得格外大——太大了,大得有些不合比例。此刻这双眼睛里盛满痛苦与哀求,还有一丝江眠熟悉的、渊层居民特有的那种机警与算计,尽管他试图用少年的稚气掩盖。
“骨冢分三层。”阿弃的声音嘶哑,每说几个字就要喘息片刻,“最外层是‘油污滩’,那些黑油会动,会凝成触须,我被划伤就是在那儿……中层是‘百骸林’,骨头堆成林子,有些骨头会‘醒’,但大多是零散的,好拿……最深处,他们叫‘髓心洞’,没人敢进去,听说进去的都没出来。”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上的孔洞,指尖染上一层暗银色粉末。
“你怎么知道这些?”江眠用意念问道,陶俑的手指在背后悄悄捏住了一小撮显迹粉。
阿弃的睫毛颤了颤:“我……我来这儿三个月了。最开始躲在一个废弃的‘观测塔’残骸里,偷听那些拾荒者说话。他们有时候喝多了——如果那种发光的黏液算酒的话——会吹嘘自己去过哪儿,见过什么。”
三个月。一个人类少年,在渊层存活三个月。
江眠左胸的火星微微发热,传递来一种模糊的警觉。这少年身上的能量波动太弱了,弱得不正常。就像一层薄薄的壳,壳下面……
“你要找的‘噬污骨’,”她转换话题,“长什么样?”
“灰白色,表面有蜂窝状小孔,摸上去温热。”阿弃立刻回答,语速快了些,“通常长在油污滩和百骸林交界处,那些骨头半浸在黑油里的地方。它们以污油为食,所以粉末能解毒。”
描述很详细,详细得像背诵条目。
江眠从陶俑腰间的凹陷里取出那截暗金色脊椎骨的一小片碎屑——她在坡地时故意掰下来的。她把碎屑举到阿弃面前:“见过这种骨头吗?”
阿弃的瞳孔骤然收缩。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江眠捕捉到了。那不是惊讶,是……恐惧?还有一丝贪婪?
“没、没见过。”阿弃移开视线,“颜色很特别……你在哪儿找到的?”
“沉眠巨像脚下。”江眠收起碎屑,用意念轻描淡写地说,“一个陷阱里。”
阿弃的喉结动了动。他没再追问,转而说:“如果你要去骨冢,我知道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可以绕过油污滩最危险的部分,直接到百骸林边缘。作为带路的报酬……你找到噬污骨后分我一点,行吗?”
他的语气谦卑,眼神却飘向江眠背后的包裹——那里装着完整的暗金脊椎骨。
江眠沉默了片刻。她在权衡。带一个陌生人,尤其是一个可疑的陌生人,进入危险区域,无疑是愚蠢的。但另一方面,她对骨冢的了解确实有限,阿弃的信息或许能让她避开最致命的陷阱。而且……
她需要观察他。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太巧合了。拍卖场的风波刚过去,她就遇到了一个急需帮助的、知道骨冢情报的“幸存者”?
“带路。”江眠最终用意念说,“但如果你有任何异常举动——”陶俑的手抬起,左胸处那点透明的火星透过陶土隐约亮了一瞬,“我会立刻杀了你。”
阿弃打了个寒颤,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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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思忆回廊”后,阿弃领着江眠穿过一片江眠从未到过的区域。这里建筑更加破败,残骸像是被某种巨力揉碎后又随意丢弃的玩具,层层叠叠挤压在一起,形成无数扭曲的缝隙和孔洞。光线极暗,只有零星的记忆光斑像鬼火般飘荡。
“这里是‘旧货栈区’,”阿弃压低声音说,他走路时微微佝偻着腰,手始终按着腹部的伤口,“很久以前,有些商人在这里交易从上层坠落的‘物资’。后来发生了一次‘规则潮汐’,整个区域被冲刷了一遍,活下来的没几个。现在这里基本空了,但有一条捷径能通到骨冢背面。”
他在一堆锈蚀的金属框架前停下。框架后面是一个倾斜向下的、仅容一人通过的裂缝,深处漆黑,传来隐约的、类似无数细沙流动的沙沙声。
“从这儿下去,走大概一刻钟,就能到百骸林东侧。”阿弃说,“那条路上油污怪少,但……有其他东西。”
“什么东西?”
“回声。”阿弃的声音更低了,“不是记忆光斑那种温和的回声。是死在这里的商人和顾客的……执念碎片。它们有时候会‘重演’过去的片段,如果你被卷进去,可能会被当成交易对象,或者……货物。”
江眠透过裂缝往里看。黑暗深处,似乎有模糊的光影晃动,像是烛火,又像是某种金属的反光。她撒了一点显迹粉进去,粉末飘落时,照亮了裂缝内壁——上面布满了细密的抓痕,还有暗褐色的、早已干涸的污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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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过这条路?”她问阿弃。
“走过一次。”阿弃的喉结动了动,“为了躲一群发疯的‘巡骨傀’。那次我……我差点没出来。”
“那你为什么还敢走?”
阿弃抬起头,碧绿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幽光:“因为比起油污怪,回声至少不会立刻要你的命。它们只是……想完成未尽的交易。如果你懂得怎么应对,还能从它们那儿换到点有用的信息。”
他说“换”的时候,语气有些微妙。
江眠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率先弯腰钻进裂缝。陶俑身躯在狭窄空间里摩擦出刺耳的声响,碎屑簌簌落下。
“跟紧。”她的意念传来。
裂缝内部比想象中深,且逐渐向下倾斜。墙壁上的抓痕越来越多,有些还很新鲜。阿弃跟在后面,他的喘息声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混合着某种细微的、仿佛窃窃私语的声音——那声音不是从耳朵传入,而是直接响在意识里。
“……三箱纯净记忆结晶……换你那批渊铁矿……”
“……这具身体还能用三十年……价格不能再低了……”
“……契约……签了契约就不能反悔……”
断断续续的片段,男女老幼的声音混杂,带着强烈的焦虑、贪婪和绝望。江眠左胸的火星微微跳动,将这些杂音过滤、驱散。她回头看了一眼阿弃,少年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冷汗,但眼神还算清明。
“别听它们。”阿弃嘶声说,“听了就会被缠上。”
“你怎么知道?”江眠问。
“我祖父教过。”阿弃快速回答,“他是……他是个民俗学者。研究各地巫傩仪式和禁忌。他说执念如傩戏里的恶鬼,你回应它,它就上了你的身。”
民俗学者。傩戏。
江眠想起陶老棚屋里那些古籍,有几卷确实提到过旧时代某些地区的巫傩传统,认为面具和仪式能沟通生死、镇压邪祟。如果阿弃的祖父真是学者,那少年懂得辨识骨头和应对执念,倒说得通。
又前进了一段,裂缝忽然开阔,形成一个约莫房间大小的天然石室。石室中央,景象让江眠停下了脚步。
那里有光。
不是记忆光斑的冷光,而是温暖的、晃动的烛光。三支粗大的白色蜡烛插在倾倒的木箱上,烛火稳定得不正常。蜡烛围出一小片光晕,光晕里,有四个模糊的人影围坐在一起,正低声交谈。
他们的身影半透明,穿着旧时代的服饰——长衫、马褂、西式西装混杂。面容模糊不清,但动作生动:一人正用手指蘸着某种发光的液体,在虚空中书写;另一人捧着一本厚重的、书页泛黄的书册;第三人面前摊开一块布,上面摆放着几件物品的虚影;第四人则不断搓着手,显得焦躁不安。
“别过去。”阿弃拉住江眠的陶俑手臂,触感冰凉,“他们在‘复盘’最后一次交易。如果我们进入光晕范围,就会被拉进去顶替某个角色。”
“顶替了会怎样?”
“完成交易,或者……交易失败。”阿弃的声音发紧,“我上次看到一个人被拉进去,顶替了买家的位置。他必须用自己身上的一样东西,换卖家手里的一块‘规则稳定结晶’。他拿不出等值的东西,最后……最后他把自己的一段记忆抵押了。出来的时候,他忘了自己是谁。”
江眠看着那四个虚影。书写的人似乎在拟订契约,捧书的人快速翻页仿佛在查证条款,展示物品的人不断调整布上物品的位置,搓手的人越来越焦急。
“他们在交易什么?”她问。
阿弃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卖家的布上……左边是一块‘冥骨’,中间是一瓶‘记忆精粹’,右边是……一颗眼球?”
江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那块摊开的布匹虚影上,右侧摆放着一颗栩栩如生的眼球模型,瞳孔处有一点暗金色,正微微转动。
暗金色。
和她那截脊椎骨的颜色一样。
“什么生物的眼球会是暗金色?”江眠用意念问,同时警惕地观察阿弃的反应。
阿弃沉默了几秒,才慢慢说:“我祖父的笔记里提过一种东西……叫‘谛视之瞳’。传说某些古老的存在,它们的眼睛能看穿规则本质,甚至窥见时间的碎片。这种眼睛死后不腐,会保持活性,瞳孔颜色就是暗金。”
“你祖父在哪儿看到的记载?”
“一本叫《傩渊异闻录》的手抄本,作者不详。里面记录了各种渊层和上层交界处出现的怪异现象和物品。”阿弃的语速平稳,但江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那本书后来遗失了,在我家遭遇……变故的时候。”
变故。坠落。幸存。
故事很完整,但越完整,越可疑。
这时,石室中央的光晕忽然扩大了。
烛火猛地蹿高,四个虚影同时转向江眠和阿弃的方向。虽然他们没有五官,但江眠清晰地感觉到,四道“目光”锁定了他们。
“新客人……”书写者的虚影发出空洞的声音,“正好……契约需要见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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