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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衍则忍不住开口道:“放回去的人,回头再上战场怎么办?”
不用李去疾回答,朱元璋已经摇摇头。
“如果不是两军对峙,这种俘虏放回去十个,主动回到军队的最多两三个。”
他顿了顿,又说:“就算全回了也没关系。那些俘虏回去以后,会跟别的士兵讲——张麻子的队伍不杀俘虏,不拿东西,还给饭吃,给治伤。消息传开了,下一仗敌人的兵就不那么敢拼命了。打不过的时候,他们第一个念头不是死战到底,而是投降。”
道衍转头看了朱元璋一眼。
这位“马大叔”说出来的道理,清清楚楚,条条分明,从俘虏心理到军心瓦解,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这不是书本上读来的。
是打过仗的人才说得出来的话。
道衍嘴角微微一动。
他是什么人?少年出家,遍览群书,兵法韬略烂熟于胸,自认天下大势了然于心。
可今天坐在这个院子里,先是被马大婶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又被马大叔三言两语把他想问的问题提前解了——解得比他预想的答案还要透彻。
更让他难堪的是,这个问题本不该问。
俘虏放回去有什么用?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孙子兵法》里白纸黑字写着的东西。他道衍要是连这都想不到,二十多年的书就白念了。
偏偏他刚才就是没想到。
不是想不到,是坐在李去疾对面,脑子里装的那些东西好像自动矮了一截。
道衍捏了捏念珠,把这股不自在压了下去。
李去疾没注意到道衍的想法,补充道:“没错,那些放回去的俘虏,就算不回军队,也是他最好的宣传队。”
“宣传队?”朱元璋又听到一个新词。
“就是帮他说好话的人。”李去疾说,“一个俘虏被抓了,没挨打没挨饿,还给放了,回到家里头一件事是什么?跟街坊邻居讲啊。张麻子的兵不打人,吃饭还管饱——你猜老百姓听了什么反应?”
道衍这次接得快:“老百姓会觉得,张麻子是好人。”
“不光觉得是好人。”李去疾笑了笑,“等到张麻子的队伍打过来的时候,老百姓不跑了。不跑不说,有人开始给他们送粮、送水、带路。你想——一支打仗的队伍,每到一个地方,老百姓不但不躲,反而主动来帮忙。这仗还用打吗?”
朱元璋没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自己就是靠释放俘虏来瓦解敌军战意的。
张麻子把这事做得更早、更彻底——从几百人的时候就开始了。
朱元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眼神飘向院子外头。
他想起了当年攻打集庆的事。
那时候他已经把军纪带出来了,不需要靠劫掠鼓舞士气。打进城那天,他下了严令:不劫掠、不扰民、礼遇降将。
结果百姓自愿归附。有老太太端着热汤出来给兵卒喝,军民皆喜。
后来他坐稳集庆,改名应天府,设为京师,定都称帝,建立明朝——很大一个原因,就是百姓拥护。
想着想着,朱元璋嘴角翘了一下。
他放下茶碗,主动开了口。
“李先生说的这个,让我想起一桩旧事。”
李去疾和道衍都看了过来。
马皇后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她知道老朱要说什么了。
“早些年,咱……咱跟着皇上打仗。”朱元璋差点说漏嘴,赶紧拐了个弯,“有一回,皇上打败了一个姓陈的元将,底下三万降军,一股脑全收了过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拍,压低了声音。
“先生想想,这帮降军什么心态?上午还在对面跟你拼命,下午就成了你的兵。嘴上喊投降,心里头七上八下,觉都睡不踏实,生怕半夜有人来割脑袋。”
李去疾听着,没插话。
“当时皇上的将领们出了好几个主意。有说把降军拆散分到各营的,有说先关几天杀杀锐气的,还有人干脆建议挑几个刺头出来砍了立威。”
朱元璋摆了摆手。
“都是笨办法。”
“后来怎么办的?”李去疾来了兴趣。
朱元璋的语气轻描淡写,但说出来的事一点都不轻。
“皇上从那帮降军里头,亲手挑了五百个最壮实的,让他们当自己的贴身护卫。”
李去疾挑了下眉。
道衍微微颔首。
不愧是白手起家,从乞丐做到皇帝的大明开国君主。确实有手段。
朱元璋继续说:“到了晚上,皇上把自己的亲卫全撤了。帐子里就留了一个人陪着。五百个降兵,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皇上的营帐。”
“皇上解了甲,躺下就睡。”
“一觉睡到天亮。”
朱元璋心里有些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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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衍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佩服:
“这一觉睡下去,那五百人就算铁石心肠,也扛不住。”
“消息传出去,等于告诉那三万降军——皇上把命交到你们手里了。不用说一句话,疑虑全消。一夜的安眠,换三万人的死心塌地。”
马皇后在旁边端着茶碗,嘴角抽了一下。
这件事她是后来才知道的。
知道的时候,她差点拿擀面杖敲朱元璋的脑壳——你要是死了,我跟孩子怎么办?
她当然明白,那五百人是朱元璋亲自挑的,他有足够的把握。
但把握归把握,她到今天想起来还是揪心。
朱元璋笑着摆了摆手,转向李去疾。
“李先生,张麻子是怎么对待不愿意走的俘虏呢?留下来的那些人,怎么编?直接打散了塞进队伍里?”
他嘴上问得随意,心里暗暗存了较劲的意思——倒要看看张麻子收服俘虏,比他的手段高明在哪。
李去疾没卖关子。
“这个我之前跟你们聊过。”
朱元璋一愣。
马皇后想了一下,问道:“诉苦大会?”
“对。”李去疾点头,“俘虏留下来的,不急着编进队伍。先让他们也参加诉苦大会。”
道衍没听过这个词,眉头一拧:“诉苦大会?”
马皇后解释了几句。
所谓诉苦大会,就是让士卒站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自己以前受过什么苦。谁家的田被抢了,谁的爹娘被逼死了,谁饿了三天三夜差点咽气——一个一个地说,说到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道衍听完,没急着评价,低头想了片刻。
“俘虏怎么参加?”
“和自己人坐在一块儿参加。”李去疾说,“不分你我。”
道衍品了品这句话。
“妙。”
一个字就够了。
俘虏大都是底层士兵,这些人基本也是穷苦出身,也是被拉壮丁、被逼着上战场的。以前端的是敌人的饭碗,但受的苦跟这边的兵没什么两样。
一场诉苦大会开下来,你哭他也哭,哭着哭着——敌我之分就淡了,穷人和穷人的共情就出来了。
不需要张麻子亲自出面做好人,俘虏自己就把心里那堵墙哭塌了。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张麻子这套法子,和自己收编降军那一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比了好几遍。
越比,越不是滋味。
他那一觉确实漂亮。搁史书上,后人少不了夸一句“雄才大略”。
但那一觉,换个人睡有用吗?
换徐达去躺?换汤和去躺?
其他人谁去都不好使。
那五百降兵认的是朱元璋的脸,是开国皇帝亲自把命交到你手上的那股份量。
这招再高明,归根结底靠的是他朱元璋一个人的胆识。
鄱阳湖那回降了五万,是他亲自处置的。打武昌又降了几万,也是他亲自安抚的。每回收降军,都得他到场、他表态、他做主。他不去,底下的人不敢拍板。
再看张麻子那套。
三条规矩定死了,谁都能执行。不需要张麻子跑到前线去演一出推心置腹的大戏。一个代表能干,十个能干,一百个照样能干。
诉苦大会更不需要张麻子露面。随便哪个队伍、哪个营地,只要代表组织起来,效果都一样。
他朱元璋用的是权术。
权术得靠聪明人使,聪明人不在了,权术就断了。
张麻子用的是制度,外加思想的改造。
制度定死了规矩,改造动的是人心——不是收买,是让俘虏自己想明白。
他朱元璋收三万降军,用的是一晚上的胆量。
张麻子收一个俘虏,用的是一整套章程。
他的法子快,但只能他这个皇帝自己用。
张麻子的法子慢,但谁都能用,能一直用,能用到天荒地老。。
朱元璋心中叹息一声,说道:
“这一招,张麻子比皇上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