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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说,经过这次改造后,张麻子的兵,跟别的军队,在根子上就不是一回事了。”
“别的军队——就拿前朝来说吧——”她没指名道姓,但在座的都知道她说的是元廷,“士卒当兵,图的是粮饷。跟着哪个将军混,就吃哪个将军的饭。将军待我好,我卖命。将军死了,饭碗砸了,树倒猢狲散。”
朱元璋嘴角抽了一下。何止元廷,大明的军队有些也这德行。
或者说,自古以来,军队就是这德行。
马皇后继续说:“再往上说一层。将领跟着谁干?跟着皇帝干。皇帝给的官位、封赏、世袭罔替——这些都是皇帝给的。皇帝没了,或者换了个新皇帝不认旧账,将领就慌了。”
“总归一句话——从上到下,每个人效忠的都是。效忠将军、效忠皇帝。人在,一切都在。人亡,一切全完。”
道衍明白马皇后想说什么了,
“但张麻子的兵不一样。他们效忠的不是某个人。”
马皇后顿了顿,斟酌了一个词。
“是那个。”
李去疾笑着点点头赞赏道:
“马大婶说得比我清楚。”
马皇后摆了摆手:“之前就听李先生讲过张麻子的故事,该听明白的都听明白了。我只是替你总结了一句。”
道衍愣在石凳上。
他脑子里哗啦啦地翻着,把李先生之前说的那些东西重新串了一遍。
代表给士卒讲道理——讲为什么打仗,打赢了老百姓能得什么。
士卒不是为将军打仗,不是为粮饷打仗。
是为那个“道理”打仗。
道理不会死。
将军可以死,代表可以死,甚至张麻子本人也可以死。但只要那个道理还在,只要每个士卒心里都装着那个道理——
这支军队就散不了。
杀一个代表,非但不能让士卒丧气,反而会让他们更清楚地记住代表教过的话。因为那些话不再只是道理了——代表拿命给它盖了章。
什么叫信到拿命去赌的程度?
这就是。
道衍的后背微微发凉。
他终于明白这支军队为什么能从几百人打到坐天下了。
不是因为张麻子多能打。
是因为这支军队里,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读了半辈子的书,研究了半辈子的治国驭人之术,到头来发现,自己从没想过一种可能——
把“道理”讲给最底层的大头兵听。
让他们懂,让他们信,让他们自己选择拼命。
朱元璋也不由陷入思考。
他之前也和马皇后一起,听过张麻子的故事。
但却没有想通这其中的道理。
是马皇后比他更聪明吗?
不,是他自己在逃避。
朱元璋脑子里,两个小人又钻了出来。
黄袍小人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情愿:“张麻子这套,治军确实有一手。但打仗?他打过鄱阳湖没有?他跟陈友谅在水上对峙过没有?几百条船、几十万人,一个调度失误就是全军覆没——他那几百号人的经验,拿来跟咱比?”
“你说的是术。”旁边乞丐小人有些不屑,“张麻子说的是道。”
黄袍小人皱眉:“什么意思?”
“你那套——靠将领,靠皇帝,靠一个人撑着整个架子。那个人一没,架子塌了。”乞丐小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咱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当时死运气不好的不是陈友谅,而是咱呢?”
黄袍小人没吭声。
这句话戳得有点准。
“张麻子那套,是把道理烧进每个人骨头里。人死了,道理还在。这不是霸道,是王道。”乞丐小人顿了顿,补了一刀,“咱当年打天下,靠的也是这个。后来打着打着,反而把这个慢慢丢了。”
黄袍小人沉默片刻,冷哼一声:“马后炮。”
“确实是马后炮。”乞丐小人也不反驳,“但往后还有的是仗要打,还有大明的朝代要传。现在想清楚,总比烂了再补强。”
两个小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再吭声。
他朱元璋打天下的时候,手底下那帮兄弟确实拼命。但仔细想想,拼命的原因是什么?
前期——为了活命。不打就饿死、被元兵杀死。
中期——为了跟着朱元璋有前途,打下地盘分田分地当人上人。
后期——为了从龙之功,封侯拜将,荫庇子孙。
每一条,都是“跟着朱元璋这个人”才有的好处。
所以天下打完了,这帮功臣就开始争利、骄横、圈地、欺压百姓。因为他们从头到尾效忠的是利益,是他朱元璋给的好处。
好处到手了,凭什么还拼命?
如果当年……
朱元璋把这个念头掐断了。没有如果。时过境迁,马后炮没意义。但往后呢?
他看了一眼马皇后。
马皇后正好也看过来,两人目光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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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两口当了这么多年夫妻,很多事不用说出口,就互相知道在想什么。
得从李先生这里,多套出一些张麻子的事情。
虽然大明不可能完全照搬,但像刚才“代表”制度一样,改造一下,也能用到大明来。
马皇后
正琢磨着先从哪个口子切进去,道衍已经先开了腔。
“李先生,贫僧还有一事不明。”
道衍双手搁在膝头,身子坐得笔直。
“请说。”
“张麻子的队伍,打了这么多仗,总有抓到俘虏的时候。”道衍停了一拍,“这些俘虏,怎么处置?”
朱元璋眉毛动了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当年打天下,俘虏是个大问题。抓了几千个降兵,杀还是不杀?留下来吃粮食,怕他们哗变;放了吧,转头又跑回去当敌人。收编最省事,但收编来的兵忠不忠心,谁也说不准。
鄱阳湖大战之后,陈友谅的部队五万多人跪地投降。他当时把降兵打散,分编到各营里去,让老兵带着新兵。效果嘛——有好有坏。有些人老老实实干了,有些人半夜偷跑,还有些人趁乱杀了同帐的弟兄,脑袋割下来想跑回去邀功。
这个问题,从古到今没人能给出一个干净利落的答案。
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卒,后世骂了两千年。项羽坑秦降卒二十万,也没落着好名声。但不杀呢?养不起,管不住。
他倒想听听张麻子是怎么干的。
李去疾没急着回答,先把杯里剩的半口茶喝了。
“大师问这个,算是问到张麻子的点子上了。”
道衍眉头微皱。
“先生请讲。”
“张麻子后来能从几百人滚到几万人、几十万人,靠招兵?靠征丁?”李去疾摇头,“他的兵源,有一大半是俘虏。”
朱元璋有些不理解。
一小部分也就算了,
一大半?
这个比例太吓人了。
自古以来收编降卒的不少,但谁家的军队敢用一大半降兵?那不是军队,那是火药桶。稍有不慎,降兵反水,从里头往外炸,比正面打一场败仗还惨。
“先生,”朱元璋忍不住插话,“一大半降卒?他不怕兵变?”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张麻子对俘虏有一套规矩。”李去疾伸出手指,“总共三条。”
“第一条——不杀不辱,不拿不收。”
朱元璋没接话。
不杀俘虏,这条规矩他也定过。当年鄱阳湖水战吗,他下达了“但获彼军,皆勿杀”的命令。
“张麻子把这条规矩定成了铁律。”李去疾说,“谁杀俘虏,不管什么理由,一律军法处置。”
“这么严?”朱元璋皱眉。
“就这么严。”
道衍在旁边插了一句:“若是战场上降卒假降,趁机偷袭呢?”
“事先定了规矩,口头投降不算,战斗时也不用顾忌,但战斗结束,对方已经缴械、跪在地上、双手抱头的——不能杀。”
朱元璋微微点头,这是个好办法。
“不拿不收,是指不没收俘虏的私人财物。”
朱元璋对这条就有些吃惊了。
打仗嘛,赢了就该搜刮战利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从古至今,哪支军队不靠缴获补充自己?别说俘虏身上的东西了,连死人身上的鞋都得扒下来——前线的兵穿草鞋打仗,死人穿皮靴躺着,不扒才是傻子。
他当年带兵的时候,对主动投降的城池,“即令安民,一无所取”,可遇到抵抗的城池,“任从将士检刮,听为己物”,打下一座城池,头几天默许士兵搜刮的。不给这个甜头,谁替你卖命攻城?那城墙上滚木礌石砸下来,脑袋开瓢的又不是将军。
没等朱元璋多想,李去疾已经说了第二条。
“第二条——”李去疾竖起第二根手指,“俘虏吃饭,和普通士卒一样。不克扣,不饿着。”
这条就更难了。
打仗的时候粮草金贵,自己人都吃不饱,还要分给俘虏?朱元璋要是手底下哪个将领这么干,他第一个骂人。
但他没出声,等着第三条。
“第三条,最有意思。”李去疾放下手指,笑了一声,“俘虏愿意走的,放。不拦,不追,还发路费。”
“发路费?”朱元璋以为自己听错了。
“发路费。”李去疾点头,“给你几天的干粮,告诉你哪条路能回家,然后敞开大门让人走。”
朱元璋顿时有种遇到知己的感觉。
鄱阳湖水战对峙期间,他不仅将被俘的汉军全部放还,还为受伤的俘虏赐药治疗,他甚至设坛公开祭奠了阵亡的汉军将士。
他这是在使用怀柔举措,直接针对陈友谅的暴行,效果显着。
那位张麻子,和他有着一样的想法。
朱元璋忽然觉得有些遗憾,
可惜没能和那位张麻子生于同一时代,不然,他一定要和他来一场煮酒论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