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去疾看了朱元璋一眼。
“不崩。”
朱元璋皱眉。
“不但不崩,”李去疾说,“打得更狠。”
这话把朱元璋和道衍同时说愣了。
道衍第一个反应过来:“不对。”
他语气很快:“主将阵亡,全军溃散——这是铁律。从春秋到汉唐,概莫能外。再怎么得军心,死了就是死了。人死了,谁来凝聚士气?”
朱元璋跟着点头。
这道理他太清楚了。鄱阳湖上陈友谅中箭身亡,他剩下的大军一夜崩盘,但那些残兵不是不能打,是不知道该听谁的了。主心骨没了,再精锐的军队也是一群没头苍蝇。
“大师说的没错。”李去疾没反驳,“一般的军队,确实是这样。”
“但张麻子的队伍不一般。”
“怎么个不一般法?”
李去疾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大师,我问你一件事。”
“请讲。”
“一个代表,平时跟士卒蹲在一个战壕里吃饭,帮士卒写家信——很多士卒不识字,想给家里捎个话,都是代表一笔一笔帮着写。行军的时候帮人扛东西,宿营的时候端热水、挑脚泡。白天给大伙讲为什么打仗,晚上跟大伙挤在一块儿睡。”
道衍听着,点了点头。
“这么一个人,突然死了。就死在士卒眼前。”
李去疾的语气没什么波澜。
“你猜士卒心里头是什么?”
道衍没吱声。
“不是怕。”李去疾说。“是疼。”
“这种疼,不是主将死了我该听谁的那种慌。是我兄弟死了的那种疼。”
朱元璋陷入沉思,消化这段话。
道衍眉头拧在一起。
道理他听懂了。但有一个地方说不通。
“可是——”道衍开口,“疼归疼。”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转身面对李去疾。
“贫僧读史,见过不少爱兵如子的将领。”
“吴起。”道衍竖起一根手指,“替士卒吮疮吸脓。那个士卒的母亲听说了,哭了。旁人问她,你儿子得将军这般厚待,哭什么?那母亲说——他爹当年也是吴起吸的疮,后来打仗不要命,死在战场上了。现在将军又给我儿子吸疮,我儿子也活不长了。”
道衍停了停。
“吴起对士卒好不好?好。比李先生说的代表差多少?帮人挑脚泡、写家信——吴起连脓都替人吸了。”
朱元璋嘴角动了一下,没插嘴。
道衍继续说:“但吴起一走,魏武卒还是魏武卒吗?换了庞涓,换了别人,那支军队就再没有当年的样子了。”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李牧。赵国最后一根顶梁柱。驻守边关,跟士卒同锅吃饭,军中赏赐全分下去,自己不留一文。匈奴人怕他怕到绕道走。结果呢?赵王一道旨意把他杀了。李牧死后三个月,赵国亡了。”
“那支边军呢?散了。没人闹,没人反,就是散了。”
道衍的语气没什么波动,就是在摆事实。
“还有霍去病。冠军侯。打匈奴封狼居胥,二十三岁病死,他带出来的那批人,后来谁还提?”
道衍踱了两步,重新坐到石凳上。
“吴起替人吸脓,李牧跟人同吃同睡,霍去病打仗身先士卒——这些人对手下士卒的好,跟代表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问题。”
道衍顿了一下。
“他们死了,或者走了,一切归零。”
“士卒跟着吴起能死战不退,换个人领兵,该逃还是逃。赵国边军认李牧,不认赵王。霍去病的旧部,霍去病活着的时候是虎狼之师,霍去病一死,泯然众人。”
他转向李去疾,双手合十。
“代表也是人。代表死了,为什么会不一样?”
朱元璋也转过头看向李去疾。他想问的也是这个。
李去疾还没开口,马皇后先笑了。
“我倒是有些想法。”
院子里三个男人齐刷刷看过去。
李去疾倒是无所谓,往椅背上一靠:“马大婶请说。”
马皇后理了理思路,先冲道衍点了点头。
“大师刚才举的三个例子,吴起、李牧、霍去病——都是绝顶厉害的人物。他们带的兵也确实精锐。但大师自己也说了,人一走,兵就散。”
道衍点头:“正是。”
“我觉得这里头有两个不同的地方。”马皇后开始解释,“第一个,是打法的不同。”
“打法?”道衍一时没跟上。
“李先生之前跟我们讲过一个词,叫三三制。”
这三个字从马皇后嘴里说出来,道衍脑子里转了一圈,没转出什么结果。
三三制?三个三?什么三?
道衍看向李去疾。
李去疾冲马皇后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点意思——你继续说。
马皇后也不推辞,把之前李去疾讲过的内容翻出来,重新组织了一遍。
“张麻子的队伍里,最小的战斗单位是三个人。三个人一组,各有分工。三个小组再编成一个班,三个班编成一个排——一层一层套上去。”
道衍听到这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三人一组……”他念了两遍,品出点味道来了,“妙是妙,可三个人能干什么?战场上千军万马,三个人不够塞牙缝的。”
“大师没听完。”马皇后说,“三个人不是扔在战场上各打各的。他们之间有配合,小组和小组之间也有配合。关键不在人数——关键在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她停了一下。
“寻常军队靠什么打仗?靠将领指挥。将领说冲,全军往前冲。将领说退,全军往后退。一千个人、一万个人,全靠将领一张嘴调度。”
道衍点头。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但战场上什么情况都有。烟尘一起,前头看不见后头。鼓声被喊杀声盖住了,旗语被风吹歪了。将领的命令传到最前线,中间要经过多少人的嘴?等传到了,仗可能都打完了。更别说将领要是死了——”
马皇后没往下说。
不用说。道衍刚才自己已经把这个道理掰开揉碎讲过了。将领一死,全军崩盘。
“三三制不一样。”马皇后说,“每三个人就是一个独立的小队。他们清楚自己的任务,清楚周围的地形,清楚友军在哪里。就算跟大部队失去联系,这三个人照样能打。”
“甚至,就算部队被打散了,几个不同小队的残兵互相遇到,也能迅速组合成新的几支三三制小队。”
道衍嘴唇微动,目光定住了。
马皇后话说到这里,他心里已经隐约摸到了什么。但紧接着,一个更大的疑问把那点领悟冲散了。
三个人能独立作战?凭什么?
战场上一个普通士卒,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让他自己拿主意?那不是送死?
“这套打法有个前提。”道衍说。
马皇后看着他,等他说。
“士卒得有脑子。”
听到这话,马皇后也笑了:“大师说到点子上了。”
“寻常军队的士卒,只需要听话就行。让你冲就冲,让你砍就砍,不需要你想。三三制不行——三三制要求每个士卒自己会观察、会判断、会配合。换句话说,每个士卒都得有一点将领的本事。”
道衍嘴巴合上,又张开,又合上。
这个要求太高了。培养一个合格的将领得多少年?现在你告诉他,张麻子的队伍里每个大头兵都有这个水平?
他看向李去疾:“先生,这……做得到?”
“做得到。”李去疾说,“但费工夫。”
“怎么费?”
“训练。反反复复地训练。白天练,晚上讲。不光教怎么拿刀拿枪,还教怎么看地形、怎么判断敌情、怎么跟队友配合。”
他顿了顿。
“谁来教?”
道衍的嘴张了张。
答案已经摆在那了。
代表。
代表不光是讲道理的人,还是教本事的人。平时跟士卒待在一起,一点一点地教,一遍一遍地磨。等磨出来了,这个士卒就不再是一个只会听令行事的工具——他变成了一个能独立思考的战士。
道衍闭了一下眼。
“所以代表死了,士卒不崩。”他睁开眼,语气里头带着几分说服了自己的意味,“代表教给他们的东西,已经长在他们骨头里了。刀子砍得掉人头,砍不掉脑子里的东西。”
“对。这是第一个原因。”马皇后说。
道衍一怔。
第一个?还有第二个?
马皇后对道衍说:“大师刚才举的三个例子,吴起、李牧、霍去病。我想请大师再琢磨一件事。”
“请说。”
“他们手下那些士卒,到底是在为谁打仗?”
道衍没出声。
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吴起的兵,为吴起打仗。李牧的兵,为李牧打仗。霍去病的兵,为霍去病打仗。
将领待他们好,他们就卖命。将领死了或者走了,这份“好”也就没了。新来的将领未必待他们好,那他们凭什么继续拼命?
“说到底,”马皇后的声音不高,“士卒把命交给了一个人。这个人在,命就在。这个人不在了,这条命也就没着没落了。”
道衍没接话,但他心里已经有些明白过来了。
“张麻子的士卒不一样。”